却说宰相请余尽寻找王孙,祖巫分身点头应下,便命人取来纸笔。
那宰相将那王长孙的相貌细细画了下来。他本就是文人出身,一笔丹青颇有功底,不过片刻,便画出一幅小像来。
画的是一个七岁上下的孩童。
眉目清秀,额头开阔,双眼明亮,虽尚未长成,却已有几分皇家子弟的端正气度。
宰相画了面貌,又在旁边写下王孙左耳后有一点朱砂痣。
余尽接过画像,看了一眼,道:“便是此人?”
宰相恭敬道:“正是。小王孙名分虽不显,到底是陛下唯一嫡孙。三年前国丈与妖妃入宫后,老臣便察觉不妥,曾暗中命人将王孙送出宫外,寄在一处可靠人家。谁知后来护送之人尽数失散,王孙也不知所踪。”
他说到此处,满面惭愧:“老夫这些年困于朝中,几番想寻,都被国丈盯得紧,未能成事。若真君能寻回王孙,不独我等义军有了名分,比丘国也还留着一点正统血脉。”
祖巫分身将画像收入袖中,道:“我自会尽力。”
言罢,他出了清华仙府,来到洞天外唤出土地。
土地公因前次得了丹药,修为精进了不少,一见余尽忙不迭地躬身道:“上仙有何差遣?”
祖巫分身取出画像,道:“比丘国王孙流落民间,约莫七岁,耳后有朱砂痣,你替我去寻一寻。”
那土地接过画像,细细记了特征,道:“上仙放心,这方圆百里之地,没有我老儿寻不到的人。不过是几日光景,定有回信。”
说罢便钻入土中,自去寻访不提。
余尽又去见了城隍,嘱咐他暗中照看那城中新被抓起来的孩童,“能护住一个便护一个,莫要让人害了性命。”
城隍得令,也自去安排了。
那土地公拿了画像,召来数十处相熟的土地、山神、社令相帮。
不出半日,便在柳林坡三十里外的一处荒村中,寻到了这孩子的踪迹。
那村子背山面水,不过十来户人家,早已荒废了大半。
那孩子藏在一户猎户家中,由两个老仆照料,平日里只作村童打扮,倒也不甚起眼。
土地公心中大喜,忙转回清华洞天报信:“真君,寻着了!”
余尽正站在柳坡营地看武官操练新招的兵卒。听得土地来报,眸光一动,道:“他在何处?”
土地公道:“西南三十里外。有一老翁将那孩子藏在猎户屋里,正与画像无差。”
祖巫分身得了消息,便唤来宰相,将消息告诉了他。
宰相一听有了王孙下落,登时便要亲自去请。
祖巫分身劝道:“相爷年纪大了,山路难行。我遣人将他带回便是。”
宰相却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老夫当年奉命护他不周,才叫他流落至今。今日若不亲自前去迎接,老夫心中难安。”
余尽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劝,便唤来白熊。
白熊从营地外走来,躬身道:“师父。”
祖巫分身道:“你护着相爷走一趟。”
白熊点头道:“弟子明白。”
当下宰相换上一身寻常布衣,带了两个稳重官员,随着白熊、土地公出洞天而去。
好在并未有甚波折,那宰相一去,见着小主子,当场跪倒痛哭。
那孩子起初有些害怕,待宰相将前因后果说了,又见老仆作证,方才放下戒心,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愿意跟他们回去。
白熊精将孩子负在背上,一路如飞般回了清华仙府。
祖巫分身远远望见那个小童,便觉一股极淡的紫气自其顶门浮起。
神念一扫,便觉其中有一股堂皇正大之意,“紫气初萌,却已显出帝王之相。可见这比丘国的国运未绝,有了这王孙在此,义军便再不是乌合之众,而是名正言顺的勤王之师了。”
小王孙见余尽立在前方,身形虽不高大,周身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不敢直视,忙跟着宰相拜下:“拜见仙人。”
祖巫分身虚扶一把,道:“起来罢。你既回到此处,便安心住下。日后比丘国如何,还要看你自己。”
小王孙似懂非懂地点头。
宰相见王孙归来,当即召集洞天中诸文武,商议起兵攻城之事。
一众官员闻得王孙在此,果然士气大振,众人议论纷纷,皆欲立刻举兵。
祖巫分身听了一阵,却微微皱眉。
此时柳林坡上,义军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七八百人。虽有些逃出的旧军与壮士,却多数未曾真上过战场。
反观比丘国城中,仍有数千守军,又占据坚城。
他便问道:“你等不过两千不到,便急着攻城,是否太过仓促?”
一个武官越众而出。
那武官四十来岁,面阔口方,先前官居四品,曾在边郡领兵,算是这一群人中最懂兵事的。
武官拱手道:“仙师有所不知。比丘国城中军卒虽有五千余,若加上王宫禁军,短时也凑不齐六千。但这些人已数十年不曾征战,平日里只会巡街抓人、守门吃粮,没甚么厉害将领。”
祖巫分身道:“可即便如此,人数仍胜你等数倍。”
武官道:“人数固然少,却未必不能一战。其一,我军皆知国丈妖妃祸国,人人有拼命之心;其二,我军此去不求一举破城,只须在城下打出‘清君侧、诛邪祟’的旗号,叫满城百姓、旧军、官吏都瞧见。”
“近来逃难而来的百姓皆说,城中早已人心惶惶。我们一旦起兵,说不得还有更多人趁机逃出,城中兵将也未必肯替国丈卖命。此举便如敲山震虎,待得城中生乱,再作后计。”
余尽听得,心中暗道:“这等用兵之事我确实不通。既然他有把握,便让他试一试。”
于是道:“你既知其中轻重,便放心去做。”
武官大喜,抱拳道:“末将必不负托付!”
武官命人取出新铸的铁器、收拣来的旧甲,又将洞天中金银分发下去,犒劳军士。
随后立起三面大旗:一面书“清君侧”,一面书“诛邪祟”,一面书“迎王孙”。
翌日天明,义军开拔。
一千余人列作数队,前头是握刀枪的旧军,后头是持木矛、猎弓、铁叉的壮士。
虽甲胄不齐,行伍也尚未严整,但人人背后都系着一根红布,远远望去,倒有一股悍勇之气。
祖巫分身不入军阵,驾云隐在高空,静看下方。
行了半日,义军已到比丘城外。
守城兵卒正在城墙上打盹,忽见远处尘土滚滚,旌旗成片,千余人马从南边官道直压而来,顿时慌了手脚。
城头铜锣急响,守卒东奔西走。
比丘国安稳数十年,守军平日只知搜查百姓、看守城门,哪里真见过大军压境?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那四品武官骑一匹黑马,行至城门前百步之外,勒住缰绳。
他扬起手中长刀,运足中气喝道:“城上守军听着!我等乃比丘国旧臣旧军,如今迎回王孙,不为造反,只为清君侧、诛邪祟!国丈与那妖妃蛊惑陛下,掳掠童子,囚禁忠良,祸乱社稷。尔等皆是比丘子民,莫要助妖为虐!”
城头众军听得面面相觑,议论之声四起。
旁边一个队正瞪眼道:“闭嘴!谁若是再敢胡言国丈,便是同叛军一党!”
那守城官听见城下叫阵,也不敢擅自出战,忙命人飞马报入王宫。
传令兵满头大汗伏地禀报:“国丈爷!城南有叛军聚集,打着清君侧、诛邪祟的旗号,称是天牢逃犯所聚。为首的还有李宰相旧部,城下似还立着王孙旗号!”
国丈脸色骤变:“王孙?”
狐狸精眼中也掠过一丝寒光:“我早说那些妖怪没安好心。如今倒好,犯人被他们救了,此时又连王孙都寻了来。”
正说间,那一边昏迷的国王竟撑着病体,坐了起来,声音透着一股急切:“寡人听得什么王孙,可是寡人的孙儿回来了?”
国丈道:“不过叛军捏造的旗号罢了。陛下莫要信。”
国王靠在那龙床之上,胸口剧烈起伏。那狐狸又给他喂了一粒药,方叫他重新昏睡过去。
国丈出了寝宫,来到殿上,点了一名他素日里提拔的心腹。
国丈道:“即日起,封你为平叛将军。领两千兵马,出城剿灭叛军。务必将那所谓的王孙擒来见我。”
那人喜得满面红光:“末将领命!”
说罢,他点起两千兵马,披甲出宫,直往南门而去。
城门一开,吊桥放下。
两千官军鱼贯而出,甲胄鲜亮,长枪如林,刀盾齐整。
那平叛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见对面义军盔甲破烂,兵器杂乱,心中越发轻视:“果是些泥腿子!”
他哈哈大笑,“众军听令,冲杀过去,砍下首级者,重重有赏!”
官军鼓声大作,直冲义军。
那四品武官见状,丝毫不惧,横刀高喝:“列阵!”
义军前排旧军立刻挺枪向前,后排壮士拉开猎弓。
虽不如官军整齐,却也迅速稳住阵脚。两军相距不过百步,箭矢已先如飞蝗乱落。
嗖嗖嗖!
箭雨破空,钉入盾牌、战马、泥地。
转眼间,两军已撞在一处,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四品武官一马当先,长刀劈开一名官军盾牌,回手又挑落一杆长枪。他身后旧军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齐齐呐喊着压上。
平叛将军原本只想一冲而破,谁知对面义军竟如此悍不畏死,顿时慌了手脚。
“顶住!给本将顶住!”
他连声喝令,自己却悄悄往后退了半个马身。
城外杀声震天。
尘土被万马千军踩得冲上半空,遮住半边日头。血气、煞气、兵戈之气彼此纠缠,像一条条无形恶龙盘旋在战场上方。
高空中,祖巫分身静静望着。
他本是由祖巫精血凝成,平日里虽受余尽本心约束,更多显出沉稳一面。可如今见下方两军厮杀,刀兵相见,血气滚滚,体内那巫族血脉忽然炽热起来。
他只觉胸中似有战鼓擂动,一股极原始、极野蛮的战意在胸腔中翻腾。
祖巫分身不禁笑道:“本尊还跑去甚么罗睺星上参悟恶道。依我看,这等战场才是悟道的最佳场景。”
他闭目片刻,任由那股战意在血脉中流转。
下方两军却已斗了一个时辰。
官军虽有甲胄之利,奈何平叛将军指挥不灵,冲了几阵,始终破不开义军阵脚。
义军虽个个奋勇,毕竟训练不足,许多人手臂酸麻,脚下发软。
四品武官见日头已高,知道再战下去两边都要撑不住,便鸣金收兵。
官军那边也巴不得退走。
平叛将军忙命人敲锣,带着残兵退回城内。
义军没有追击,将阵前受伤同伴扶回,又收拣满地遗落的刀枪、盾牌、盔甲。
这一战虽未分胜负,却叫义军上下都涨了胆气。
此后数日,双方竟这般僵持下来。
平叛将军不敢再大举出城,隔三差五让数百人来城外叫阵;四品武官也不急于攻城,便率义军迎战一阵。两边打得累了,各自退兵。
城内将军洋洋得意,心道:“我不冒进,叛军自然攻不进来,正是兵法中的稳字诀。”
城外武官却也满意,觉得这般小股交战,正可磨练新兵胆气,收缴官军甲械。义军一日比一日熟练。
双方都觉自己占了便宜。
唯独王宫中的狐狸精,却越来越不耐烦。
老国王听说城外义军打着王孙旗号,每日惊惧焦躁,心中那口气几乎散尽。若非狐狸精不断以妖术、血气续着,他怕是早已咽了气。
狐狸精坐在床前,眉眼阴沉,对国丈道:“不能再拖了。这老东西若是今夜死了,我三年的苦心经营,就全泡汤了!我要你赶紧用那些小孩子的心肝入药,将丹药炼出来!”
国丈面露难色:“炼药须得合天时、地利、人和。贸然起炉,这药炼出来,也要差些火候。”
狐狸精怒道:“我不管什么天时地利!你若再拖延,本宫便将他们直接献祭了,也省得日日看这老东西喘气!”
国丈皱眉道:“不可!我算了算时日,也就这半月时间了,届时定然可以开炉炼制!”
狐狸精盯着榻上国王,冷笑道:“还有半月,这老东西怕是坚持不了半个月了。”
国丈见此,也是十分无奈,只得掏出一粒火红色的枣子给那国王吃下。那国王服了枣,面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