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婵心中忽然浮现出悟凡小道长的身影,她自己也觉莫名其妙。
那悟凡道人身量、衣着与眼前太玄真君分明不同，可二人低头做事时那股专注劲儿，却不知为何极为相似。
“想必只是我许久不曾见过悟凡道长，故而一时错认。”
杨婵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挥散。
见余尽已经采了不少金色玉兰，便也起身走入那片莹白花林，继续忙碌起来。
二人一个采白紫二色，一个采金粉二色，穿行于高大花树之间。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才将两千朵玉兰尽数采齐。
花界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作水雾，余尽置身其中，只觉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灵气涌入体内。
他心念微动，悄悄运转刚从万仙图所得的吞天食地神通。
呼吸之间，周围飘散的灵气便无声无息汇入丹田。
丹田深处，那株因斩道四十九击而枯萎的青莲，原本只恢复了几片黯淡莲叶。如今得这海量灵气滋养，根茎间渐渐泛起碧光，枯缩莲瓣也重新饱满，层层绽放。
待二人将玉兰采齐，那青莲已恢复三品之形，周围青华萦绕，生机比此前更加凝实。
余尽心中颇为满意，暗道：“王母娘娘叫我来花界做脚力，倒也不算白忙。此处灵气比寻常仙山浓郁不知多少，若能在这里闭关几年，那青莲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
只可惜此地毕竟是瑶池花界，他能借采花之机吞取些散逸灵气，已算得了便宜，断不能真将这里当成自己的修炼道场。
二人收好玉兰，继续赶往最后一处桂花生长之地。
这一程比先前更远，约莫行了十万里。
一路之上，所见花木愈发神异。有藤蔓自云中垂下，花朵如星辰明灭；有莲池悬在半空，池水倒流入天；又有巨树一叶如舟，花蕊间栖息着成群彩凤。
真正是一步一重景，十里一天地。
待二人穿过一片金色云海，尚未看见桂树，便先闻到一股清香。
那香气冲天而起，横贯万里，却不浓腻。
吸上一口，只觉灵台清明，胸中杂念尽消，连连日采花的疲乏也减了几分。
前方乃是一片无边桂林。
林中每一株桂树都高逾百丈，粗壮树干足有两丈方圆。
枝冠相连，遮天蔽日，无数金色桂花点缀枝间，密如繁星；清风吹过，花影流动，仿佛漫天星河随枝叶一齐荡漾。
余尽仰头望着那一株株遮天大树，忽然想起太阴星上的月桂。
那株月桂生得同样高大，却坚硬得不可思议。他那时不知砍了多久，却始终伐之不倒。
余尽收回思绪，向杨婵问道：“三圣母，这桂花如此细小，这次又要用何等工具？”
杨婵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道：“这次不用工具，只需摇便是。”
余尽一怔：“摇？”
杨婵笑得眉眼弯弯：“真君没有见过凡间收桂花么？待花开得盛了，在树下铺上布帛，摇动树干，桂花自然簌簌落下。”
余尽看着面前足有两丈方圆的巨大树干，又抬头看了看那望不到顶的树冠，道：“凡间桂树不过碗口粗细，自然可以摇。眼前这树，我该如何去摇？”
杨婵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我是同真君玩笑的。直接上树采摘便是。”
余尽看着满树细小金花，不由得皱眉。
玉兰、海棠虽难采，终究一朵便是一朵。这桂花细如米粒，两千朵放在一起也不过一捧，若一朵一朵摘取，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他略一思量，道：“三圣母稍候。我还是有几分气力的，未必摇不动它。”
杨婵忙道：“真君，我方才真是说笑...”
话未说完，余尽已经行至桂树下，双手扶住树干，脚下微沉，肩背发力。
初时只用了三分力气，那桂树纹丝不动。
余尽又添两分力气，树梢仍不曾晃上一晃，唯有几片老叶被风吹落。
杨婵掩唇笑道：“真君还是莫费力气了。这树扎根万年，怎是随意能够摇动的？”
余尽听得，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服：“太阴星上的月桂伐不得，难道这瑶池中的桂树也摇不得？”
他松开树干，向后退了半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十二祖巫卷轴中的一道身影，那祖巫一拳轰碎山岳、一脚踏裂大地的姿态。他鬼使神差地沉腰坠肘，将那一拳的发力之法融入右臂，也不管什么章法，照着树干便是一圈轰出。
“轰”的一声闷响，那株万年桂花树应声而倒。
余尽呆住了。
杨婵也呆住了。
漫天桂花纷纷扬扬，从二人头顶落下。金色花雨中，余尽还保持着出拳姿势，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
“这树怎的如此外强中干？”
杨婵回过神来，急忙跑到断裂树干旁。看见那足有两丈方圆的断口，脸上满是心疼。
“这棵桂树已长了万年，眼看便要生出花灵，如今却被你一拳毁了！”
余尽也觉尴尬，道：“我本以为它既生了万年，少说也该与太阴星上的月桂一般坚固。谁知我还不曾用出全力，它便倒了。”
杨婵奇道：“什么月桂树？”
余尽自知失言，忙道：“没什么，曾听人说起太阴星上有一株月桂，极其坚硬，故而随口一比。”
余尽看着满地断枝，道：“三圣母莫急，尚且救得回来。”
他说罢，走到断裂树干前，阴阳二气相交，复生一缕青色造化之机。
青光所过，折断的树干自行浮起，与下方断口重新接合。
破碎树皮如水波一般流动，裂纹迅速消失；断去的根须钻回地底，受损枝叶也重新泛起生机。
不过片刻，那株桂树便再度挺立于花林之间。
枝冠舒展，碧叶生辉，若非地上还铺着厚厚一层桂花，竟看不出方才被一拳打断过。
杨婵看得眼睛发亮：“真君这是什么神通？竟能使万年古树起死回生！”
她靠得近了些，发间清香混着桂花香气一齐传来。
余尽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道：“不过是些造化手段。还是先收花罢，方才落下来的这些，可还能用？”
杨婵蹲下捧起一捧桂花，仔细看了看，道：“灵气尚在，自然能用。只是枝叶碎屑混在其中，须得慢慢分拣。”
她将桂花放入花篮，却仍不忘追问：“你这造化神通是如何运转的？须得闭关修行么？可有口诀？”
余尽一边拣花，一边道：“此法以阴阳生三、三生万物为基。先明悟阴阳变化，再以二气相合，催生其中一点造化之机。待生机凝聚，便可滋养草木，接续根脉。”
杨婵听得云里雾里，道：“既要明悟阴阳，又要调和二气，岂不是很麻烦？”
“修行之事，本就没有多少容易的。”
杨婵想了想，又问道：“那可否炼制一件类似的法宝？不用明悟这些大道，只需注入法力，便能帮助草木恢复生机。”
余尽想了想，道：“若是刻画符文，调动青木之机，倒是可以。只是法宝自身不能凭空生出造化，施展时需要消耗大量灵气。”
杨婵眼睛更亮了几分，道：“真君可否替我炼制一套？灌江口外有不少田地贫瘠，草木难生。若有这等法宝，便能调养土脉，帮助百姓种植庄稼。”
余尽略作思量，觉得此物并不复杂，便点头道：“可以。待我得了空闲，替三圣母炼制一套便是。”
杨婵顿时喜笑颜开，道：“那便多谢真君了！”
二人蹲在桂树之下，将满地花朵与枝叶逐一分开。
因方才说开了话，杨婵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真君可知桂花除了酿酒、制糕，还有甚么用处？”
余尽随口道：“此花性温，味辛，能暖胃散寒，也可化痰止咳。以花入茶，香气清冽；与蜜同煮，可制花酱；若取清露蒸馏，也可调入香料。”
杨婵惊讶道：“真君竟连草木药性也懂。”
余尽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托着下巴，一副还要继续追问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叹息：“怎的又与七绝山时一般？问题一旦开了头，便没完没了。”
他只得敷衍道：“我平日走过的地方多了，听凡间医者与百姓说过一些，算不得精通。”
谁知杨婵听见这话，兴趣反而更浓：“真君都去过哪些地方？外面的山河，真有传闻中那般广大么？我自幼至今，常住之地不过华山、灌江口与天庭三处，别的地方却少有机会去。”
余尽看她神情，不似作伪，便问道：“三圣母神通不弱，若想四处游历，又有谁能阻拦？”
杨婵轻轻拨弄花篮中的桂花，道：“我小时候，娘娘与二哥都说外界凶险，不许我独自乱走。后来年岁大些，二哥又说三界劫气渐起，妖魔甚多。每次出去，不是随他同行，便有梅山兄弟跟着。那般前呼后拥，也算不得游历。”
余尽前世便是个喜欢四处走动的人，自然知晓她所说的滋味。
游历山河，要的便是随心所欲。想登山便登山，想临水便临水。
若身后时时跟着一群护卫，所见所闻都被事先安排妥当，纵走过万里，也少了许多意趣。
他手上不停，随意挑了几处西方国度的景色说与她听。
说那祭赛国金光寺宝塔高耸，月夜下能照见百里山河；又说朱紫国街市繁盛，香药、彩绸与异域果品堆满长街；还说女儿国河水清澈，城中女子自耕自织，别有一番风俗。
杨婵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几句。手中分拣花朵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停下，坐到离余尽不远处，专心听他讲述。
余尽却一心二用，口中说着各地风物，手下仍不断收拢桂花。
他只想快些完成王母交代的差事，好离开这处。
如此又过了几日，两千朵桂花终于分拣妥当。
牡丹、海棠、玉兰、桂花四类仙葩，各自装在花篮之中。二人循原路穿过重重空间，回到瑶池。
花界中虽已过去不少时日，外间却不过短短片刻。
王母与黎山老母仍在池畔赏花。见二人回来，七仙女便领着女官上前接过花篮，查验其中花数与灵气。
杨婵一路听了许多下界故事，此时脸上尚带着明媚笑意。
王母将她神情看在眼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余尽上前复命道：“娘娘所需四类仙花，俱已采齐，不知可还有其他吩咐？”
王母道：“辛苦真君了。花会诸事已有女官操持，无须再劳烦你。”
她抬手一招，一张描金请柬自玉案上飞起，落到余尽面前。
“瑶池花会定在三日之后，真君到时也来坐坐。”
余尽双手接过，道：“多谢娘娘赐请。”
说罢，他便要告退。
杨婵却忽然唤道：“真君莫要忘了答应我的法宝。”
余尽无奈，只得道：“三圣母放心，既已答应，便一定为你炼制。”
他话虽如此，心中却愈发觉得不对。
抬眼再看，只见王母神色含笑，黎山老母更是眯着眼睛，来回打量他与杨婵。
再想到王母无缘无故命他下界接人，又让满他与杨婵二人单独进入花界采花，若还猜不出几分，便真个成了木头。
余尽心中一凛：“好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他倒不是怕杨婵，只是杨戬那护妹性子三界闻名。若真与他妹子生出什么牵扯，那三只眼怕是立刻便要找上门来。
自己虽不怕与杨戬打一场，可眼下正打算请天庭出兵血海。事情还没办成，便先把天庭战将得罪了，岂不是越帮越忙？
“此地不可久留。”
余尽再次告辞，脚下云光一起，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出了瑶池，他一路回到勾陈宫，寻到值守神将，道：“我还有些下界事务未曾处置，须再往人间走一趟。待帝君回来，你替我禀告一声。”
那神将拱手领命。
余尽径出南天门，往下界去了。
瑶池内，黎山老母见杨婵犹自望着余尽离去的方向出神，便走上前去，笑问道：“婵儿，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杨婵本就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听老母问起，便坐到王母身旁，从余尽一拳打断万年桂树说起，又说到造化神通、炼制法宝，以及一路所听的下界风土。
黎山老母笑道：“既然高兴，日后便多与他来往便是。”
杨婵闻言，忽然红了脸，低头道：“老母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他讲的那些地方好玩罢了。”
两个女神相视而笑，不再多言，继续听杨婵继续讲那花界中的趣事。瑶池之中，花香氤氲，仙乐隐隐，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