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戬听了真武帝君之言,望着下方那些依妖而存的人族部落,一时沉默不语。
余尽却问道:“如此说来,帝君镇守北方,并非要将此地妖族尽数剿灭,而是防着那些大妖势力坐大,打破如今这层循环?”
真武点头道:“此乃其一。小妖争山夺水,妖王彼此攻伐,只要不越过限度,便仍是北洲万物相生相克的一部分。可若有大妖吞并诸部,聚起百万妖兵,便会使一方平衡尽毁。到那时人族、妖族、异兽俱受其害,天庭便不能不管。”
余尽又问:“其二呢?”
真武望向北方那片阴沉天幕,缓缓道:“其二,便是妖师。”
“鲲鹏?”杨戬眉头微皱。
“正是。”真武道,“自上古妖庭崩毁之后,妖师便一直隐于北俱芦洲。他虽少在人前显身,可其门下旧部尚存,手中也有不少妖庭遗泽。我镇守北方,须得时时盯着,不使他趁三界生乱,再起妖庭旧事。”
余尽听到此处,忽然想起昔日之事,道:“我倒见过他一次。此前孔雀大明王追我至北方冰海,我逃入冰层之下,方知妖师藏在海底。后来他与大明王斗了一场,我也趁机脱身。那片冰海,应当就在这北洲极北之地。”
真武问道:“你可还记得具体方位?”
余尽抬手在虚空中划出山川方位,将那片冰海附近的雪岭、冰川大致显化出来,道:“约莫便在此处。”
杨戬道:“既然知道所在,以帝君神通,不能直接将他寻出来么?”
真武摇头道:“难。传闻妖师当年得了妖庭河图洛书,可借其遮掩自身,又天生通晓空间变化。上次现身,多半是孔雀大明王逼得太紧,才叫他露了行迹。若他一心隐匿,纵将整片冰海翻转,也未必寻得到真身。”
余尽心中暗道:“这般说来,白熊与冥河派去的修罗,想寻出蚊道人已是不易,若还要找妖师,恐怕更得花些时日。”
三人一面说话,一面向北飞去。又过数万里,只见前方天地尽白,一座大雪山横断万里,峰如利刃,直插铅云。
山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冰海,寒风卷起碎雪,贴着冰面呼啸而过。那冰层有青有黑,深处不时传来沉闷响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海底翻身。
大雪山半腰却有一片军营。营寨依山势修筑,黑色旌旗迎风猎猎,上绣北方玄武之象。寨门前列着天兵,个个披玄甲、持长戈,营中更有一道道阵光勾连山脉,将方圆千里尽数笼罩。
三人云光方至,军营中便飞出两道身影。
左边一将,身材厚重,背披玄甲,手持乌金锤,面色沉稳如山;右边一将,身形修长,穿墨鳞战袍,握一杆蛇矛,双目精光如电。
正是北方玄天座下龟、蛇二将!
二将来到近前,一齐拜道:“末将参见帝君,见过二位真君。”
真武道:“不必多礼,入帐说话。”
一行人落入军营,径直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悬着一幅北俱芦洲山河图,其上标着无数红黑光点,或聚或散,不时还会自行移动。
真武在主位坐下,余尽与杨戬分列两旁,龟蛇二将则立于图前。
真武问道:“近日北方有何异动,一一说来。”
龟将抱拳道:“启禀帝君,近来共有两处动静最为明显。第一处在极北与中部交界,时常有一形似金乌的神禽出没。其身带太阳真火,遁速极快,已接连与数位妖王交手。”
蛇将接着说道:“那金乌来去并无定处,似乎一直在各处山川寻觅什么东西。几次争斗皆因闯入妖王领地而起。我等得讯赶去时,只见山石熔化、冰川蒸尽,却始终寻不到它的踪影。”
余尽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不显半点异色,心中却已然明白:“那必是我的大日分身。他带着混沌钟碎片与扶桑神木来北方寻宝,看来宝贝还没寻到,乱子倒先惹了不少。”
真武只点了点头:“另一处呢?”
龟将抬手一点山河图西南。那处顿时亮起大片暗红光芒,范围足有数千里。
“西南之地,近来又出现一支来历不明的兵马。其众形貌虽与人族相近,身上却俱有血海气息,看着颇似修罗。他们最初不过万人,进入北洲之后四处征战,接连击败数个妖部,又收拢许多散妖,如今人数已达数万。”
蛇将道:“这伙修罗行军颇有章法,所过之处也会招揽附近人族部落。只是他们近来争斗不断,已有三处妖王领地被其攻破,故而北方西南一带乱象渐生。我等尚未看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不敢贸然出兵。”
余尽听得眼角微微一跳。
一个是自己的大日分身,一个是冥河派出的修罗,合着龟蛇二将所说的北方之乱,至少大半都是他一手弄出来的。
“我本来是随帝君来看看谁在破坏北洲循环,怎得查来查去,倒查到自己头上了?”
他心中略有尴尬,面上却仍旧沉稳,盯着山河图,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说。
龟蛇二将又禀报了其余各处动静:哪处妖部正在争夺水源,哪座山岭换了妖王,哪片冰原上异兽迁徙,又有几个人族部落改投别家庇护。真武一一听过,偶尔出言询问几句,便将北洲近来的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待二将禀报完毕,真武看向杨戬与余尽,问道:“你们觉得,应当先去查看何处?”
杨戬略作思量,道:“我以为该先去西南。金乌虽惹出争斗,却多是与妖王交手,若真是上古妖庭遗留之辈,也不过是妖族内部的旧事,可以稍后再查。”
“修罗却不同。血海修罗素来嗜杀暴虐,如今又聚起数万之众。若任其继续扩张,难保不会造下无边杀孽。还是先去探明虚实为好。”
真武点了点头,又看向余尽:“太玄以为如何?”
余尽自然不会反对,正色道:“我与显圣真君所见相同。那金乌只有一身,纵有些神通,所能造成的祸乱终究有限;数万修罗一旦失控,却足以踏平诸多人族部落,理当先行查看。”
真武目光在余尽脸上停了片刻,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
他转头吩咐道:“龟蛇二将听令。”
二将齐齐躬身:“末将在!”
“你二人点起一千天兵,随显圣真君与太玄真君往西南查看。若真是血海来人...”
真武说到这里,又看了余尽一眼,方继续道:“便先看看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若起争斗,一切听从二位真君调令,不可擅自行事。”
“末将领命!”
余尽察觉到真武方才那一眼,心中越发确定,这位北方帝君多半已经猜出修罗与自己有所关联。只是对方不曾明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招认。
况且他也的确想看看,那些修罗经过莲花法阵净化之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冥河素来行事粗暴,自己不在时,也不知有没有背地里纵容手下胡来。
龟蛇二将当即出了中军帐,点起一千玄甲天兵。
军号响处,黑云自营中升起,千名天兵列作整齐军阵。余尽与杨戬立在云头,随二将一路向西南而去。
沿途又过了无数群山荒泽。越往西南,风雪虽稍缓一些,山中妖气却越发浓厚。
其间散落着不少人族部落,或藏于山谷,或筑在崖上。石屋低矮,兽皮遮门,烟火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
有一处部落不过数百人,寨外堆着刚猎来的异兽尸体。几个妇人正刮取兽脂,老人将骨头砸碎熬汤,孩子们围着火堆分食一块半生不熟的肉。虽然人人面黄肌瘦,神情疲惫,手中动作却异常熟练。
杨戬俯视良久,叹道:“此地百姓若无妖怪欺压,想来总能过得好些。”
余尽道:“其实对他们来说,能吃饱肚子,夜里有处避风,便已算是一种幸福。南赡部洲虽富庶,可一旦兵火四起,照样妻离子散、白骨满野,未必便比这里好上多少。”
杨戬道:“南洲战乱终有止时,多数百姓尚能平安过完一世。此地之人终日与异兽妖怪相争,能活到中年者只怕都不多。”
余尽淡淡道:“活不到中年,便早些入轮回,也算解了一世苦难。”
杨戬转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看着也不像无情之人,甚至还做过不少护持凡人的好事,怎得说出口的话总是这般古怪?”
余尽失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见他们受苦,便想除去妖怪、迁走百姓,叫他们也过上安稳日子。只是北俱芦洲千万年来便是如此,绝非一日之功。”
“改变自然会有,却须一点点来。若今日凭你我神通,将附近妖族尽数平了,明日异兽涌来怎么办?若将异兽也杀了,百姓无肉无皮,又靠什么过冬?谁知强行出手,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杨戬听罢,不再言语,将目光投向远方。
又行了一阵,前方忽有血腥气混着烟火气随风传来。
山岭间处处可见崩裂痕迹,有的峰头被神通削平,有的林地被烈火烧成焦土,地上还散落着许多残破兵器与巨大妖兽尸体。
蛇将指着前方道:“二位真君,便是那里。”
众人收敛云光,停在高空,往下望去。
群山环抱之间,坐落着一个大型人族部落,粗略看去足有数千人。
部落外立着三重木石高墙,墙头架着兽骨与弓弩。只是守在外面的并非人族战士,而是一队队披着血色甲胄的修罗。
那些修罗足有万余,分作数十支兵阵,将整个部落严密围住。
其身上杀气凝而不散,血煞冲霄,单看气息便足以叫寻常仙神警惕。可他们手中兵刃俱向外而立,并无一人将锋刃对准部落。
余尽又在不远处看见一座临时搭起的巨大熔炉。
白熊赤着上身,挥动重锤,正带着数百妖怪铸造兵器。火星四溅,铁砧轰鸣,旁边已有长刀、重矛堆成小山。
而被修罗包围的凡人,却并无多少恐慌。数十头刚刚猎杀的妖兽堆在空地上,男子持刀剥皮拆骨,妇人架起大锅熬煮血肉,孩童围着火堆奔跑。
烤肉香气飘出数里,整个部落虽仍粗陋,却是一片难得的安稳祥和。
杨戬眉间天眼张开,仔细看了半晌,疑惑道:“这些修罗身上杀气虽重,却没有那种混乱暴虐之意。他们这般列阵,倒不像围困部落,反而像是在守护其中百姓。”
余尽也装作认真观察,点头道:“我看亦是如此。只是修罗素来诡谲,眼前所见未必便是真相。且莫惊动他们,再看看罢。”
一众仙神遂停留云上,紧盯着下方动静。
而远在隐雾山的善尸余尽已在洞府中静坐了两日,将那逆反阴阳之术渐渐熟悉。
这一日,他终于起身出了折岳连环洞,径往西山脚下的村落而去。
到了村中一问,方知唐僧师徒早已向西去了。善尸余尽也不多言,将仍在村中劳作的狼妖、犬怪一并摄回山中。
待回到洞府,他又把剩余十来个小妖尽数召集到前洞。
众妖不知何事,一个个垂手立在石阶之下。
善尸余尽扫视众妖一眼,缓缓开口道:“贫道今日唤你们前来,乃有一件要紧之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