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城区正南的小院出来,阮清欢没有直接回工作室。她握着那封信在车里坐了很久,信纸上妈妈的字迹在路灯光影里忽明忽暗。秦瑶坐在副驾上没有催她,沈砚把车停在巷口,引擎熄了,车窗外的风声和老城区远处偶尔几声狗叫是仅有的声响。
“去苏家老宅。”阮清欢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守渊玉珠的位置。
苏家老宅的灯还亮着。苏世瑛还没睡,在书房里整理苏家公司年后的第一个项目方案。听到敲门声她愣了一下,看到阮清欢站在门口的表情,没有多问,侧身让她们进来。秦瑶在茶室里等着,苏世瑛领着阮清欢进了书房,从书柜暗格中取出那本厚重的苏家族谱。
族谱翻到苏怀远那一页。苏怀远,苏秉文养子,晨曦孤儿院出身,入苏家族谱时年仅七岁。在苏家长大,苏秉文视如己出,教他认字读书辨识玉石。成年后他离开苏家独自去外地谋生,族谱上他的条目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没有婚配记录,没有子女记录,没有卒年。他离开苏家之后,苏家族谱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载。
苏世瑛又从铁木匣子里翻出一封发黄的信。信纸是极薄的横格纸,和她怀里那封信的纸张一模一样,只是这封保存得更好一些。折痕处有些发脆但没有磨破,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深蓝色,笔画清晰有力,和妈妈那封信上细瘦拘谨的字迹不同。这是父亲的字。
“父亲大人,儿在外地一切安好。已成家,妻怀孕。若生女,欲取名‘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愿她一生清欢。儿,怀远。”
极短。没有寒暄没有诉苦没有解释为什么离开苏家为什么改了姓。一个离家多年的儿子写给养父的信,只有一个主题:他快当父亲了,他给女儿取好了名字。
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苏轼的词。苏怀远在离开苏家之后没有忘记苏家的根。他给女儿取的名字是清欢,清淡的欢喜,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一辈子清清淡淡地活着,偶尔有欢喜,就够了。他把自己对女儿所有的祝愿压缩在两个字里交还给了养父。苏家太爷爷当年给他取名怀远,心怀远大。他给女儿取名清欢,只愿她一生清淡欢喜。两代人,从怀远到清欢,从期望到祝愿。
秦瑶从茶室门口探出头,看到了信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苏怀远在信里说“若生女”,这三个字写得和妈妈信里“妈妈”两个字一样认真。他大概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但他先把女儿的名字想好了。他心里大概盼着是个女儿。
苏世瑛又从族谱夹层中找出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些发黄,但影像还算清晰。照片上苏怀远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站在晨曦孤儿院门口,颈上戴着那枚玉片。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在笑,笑得很腼腆,嘴角只微微弯了一点弧度。他的身后,孤儿院的老槐树刚刚栽下不久,树干还细,比一个成年人的手臂粗不了多少。枝丫上稀稀疏疏挂着几片新叶,树根周围的泥土还是新翻的,堆着一圈小小的土垄。老槐树是他亲手栽的。
阮清欢在照片上认出了那棵老槐树。从孤儿院旧址第一次走到槐树街工作室门口时就已经被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和遮天蔽日的树冠吸引,后来在老槐树树皮上发现了封玉者留下的玉脉地图刻痕,每天清晨在树下听铜铃被风吹响的声音。这棵槐树在槐树街路口站了二十多年,是她每天进出的必经之地。它在这里等了她这么多年,从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苗等到树冠能遮住半条街,等到树皮上被封玉者刻下通往昆仑墟的地图。等在孤儿院门口陪那些被遗弃的孩子长大,等有人走到它的影子底下看到那道刻痕。
苏怀远当年种下这棵槐树的时候,大概只是想在孤儿院门口留一棵树。树大了能遮阴,孩子们夏天能在树下乘凉,冬天落了叶子阳光能透进来晒暖石板地。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的女儿会来到这座城市,会站在这棵槐树下看到封玉者留下的刻痕,会沿着刻痕的指引走到昆仑墟走到天道谷走到守渊湖底。他不知道这棵树会成为他留给女儿的第一件遗物。他只是想种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