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问他：“为什么想来学？”
杜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我想学本事。学了本事就能挣钱。挣了钱，奶奶就不用天天夜里还在缝衣裳了。”
陆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爹娘呢？”
“病没的。”杜小满说，“我妈先走的，我爸隔了一年。我没怎么哭，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懂事了，夜里想起来，就在被窝里偷偷哭。我奶奶不知道。”
陆沉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师父收下的时候，比杜小满还小两岁。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人家屋檐底下躲雨，师父路过，给了他半块饼。他没接，说吃了你的饼，我也还不起。师父说，不用还，跟我走就行。
他当时问了一句差不多的话：“你会教我本事吗？”
师父说：“管你吃饱。吃饱了，再说本事。”
陆沉站起来，绕到桌子前头。杜小满个子矮，他得低着头看。他伸手把桌上的木牌翻过去，背面拿木炭写了一个字：满。
“行了，留下吧。”陆沉说，“你是第一个。”
杜小满愣愣地看着他：“不用考什么吗？我啥也不会。”
陆沉说：“不用。你来了，就是第一个。”
杜小满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碰在青石板地上，咚的一下。他磕得很实，抬起头来时，脑门上一块灰印子。他叫了一声：“师父。”
陆沉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看着道场门口那两扇旧木门，声音有点哑：“起来吧。从今天起，叫我师父。先回去跟奶奶说清楚，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明天一早过来，从拳学起。”
杜小满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往镇东头去。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早上出门带的，给奶奶留了一个，这两个给师父。”他说完，没等陆沉说话，转身就跑，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脚后跟快甩到后脑勺了。
陆沉拿起那两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鸡蛋不大，壳上沾着点灶灰，还热乎。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什么味道都没放，可他觉得香。
他搬了竹椅到门口，坐在太阳底下，把两个鸡蛋慢慢吃完。青云镇的天蓝得很，一丝云都没有。后山的鸟还在叫，这时候听着，像是在跟谁报信。
陆沉在心里说，师父，我收徒弟了。
您的徒孙。您没见过的那个。
下午，他把木牌重新立好，翻到正面那两行字，用湿布把边角擦干净，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杜小满会不会回来。等到日头偏西，人没来，倒是隔壁杂货铺的小丫头跑过来，说陆师父，有人让我传话，小满哥回家帮奶奶挑水去了，明天一定来。
陆沉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毛钱给她买糖。小丫头高高兴兴跑了。
晚上，陆沉把正殿里的灯点上。油灯是他从镇上买的，灯芯搓得细，省油。他在封玉者塑像前跪坐下来，塑像还是新的，泥胎，还没开光。他请镇上的师傅塑的，师傅说手艺一般，可陆沉觉得行。祖师的样子，他没见过，只按着师父活着时描述的来。师父说封玉者眉毛粗，眼睛不大，爱穿灰衣裳。他就照这个塑了，粗眉毛，小眼睛，灰衣裳。
“祖师。”陆沉跪坐着，两手放膝上，“弟子陆沉，天道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道场建起来了，今天收了一个徒弟，叫杜小满。人瘦，家里穷，可是个实诚孩子。您别嫌他。弟子当年比他还不如。”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教拳。教得不好，您别怪。弟子也是头一回当师父。”
塑像安静着，油灯火苗晃了晃。
陆沉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绿了，叶子嫩生生的，风一吹就哗啦响。他经过时，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老友的肩膀。
“墨师祖。”他说，“天道宗有后了。您那剑坯，我也供着呢，就在祖师堂里。等往后有出息的孩子，我给您那剑坯打成剑，传下去。”
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陆沉退回正殿门口，抬头看天上的星。银河淡淡的，像谁用炭笔随手画了一道。他想起阮清欢跟他说过的话。她说陆沉，道场建起来不是靠你一个人，你会遇到该遇到的人。
他当时不太信。现在信了。
第一个已经来了，站在街对过，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敢开口。这样的人，你给他一个机会，他能拿命接住。
陆沉关了正殿的门，往弟子房那边走。空着的屋子一片黑，明天起就不会全空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半截蜡烛，翻开拳谱，在扉页上又补了一行字：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杜小满。入门第一日。
写完后吹灭蜡烛。外头虫鸣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比白天热闹。陆沉闭上眼睛，听着虫鸣，慢慢睡过去。他很久没这么踏实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