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九拄着竹杖在前面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解放鞋踩在碎石坡上不打滑,显然是走了几十年的老山道。陈根跟在后面,两人从鹰嘴崖南侧的小路下山,绕过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山脚。
山脚下停着严九的车——一辆老式皮卡,车厢里堆着几个竹编药篓和一捆晒干的草药,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严九拉开车门,把竹杖横放在后座,发动车子。
“你那朋友中了三阴锁魂,按罗家的手法,毒素走的是督脉入心经。你下山之前用续命针封住了她的心经穴位,把毒素锁在后颈——这个手法是对的,但撑不了多久。”严九一边开车一边说话,眼晴看着前方的路,“续命针筑的坝只能管三天,三天一过,内劲消了,毒素反噬比之前更快。你现在离她中毒过了不到一天,时间够,但不能再耽搁了。”
陈根没说话,把背包放在腿上,隔着帆布摸着里面装赤鳞草的塑料盒。掌心缠着的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严九瞥了一眼他的手掌,哼了一声:“手伤了?攀鹰嘴崖的时候弄的吧。那崖上全是风化石灰岩,看着结实,踩上去就碎。你运气算好的,只划破了手,没摔下去。我年轻那会儿见过两个采药人从鹰嘴崖上摔下来,一个断了腿,一个直接没了。”
车子驶入江州老城区时已经是下午了。严九把皮卡停在桐花巷口,巷子里窄,车开不进去,两人下车步行。桐花巷是老城区最老的几条巷子之一,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溜光,两侧全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灰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模糊的石雕。巷子深处16号是一座二层的木质老宅,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木匾看起来很老了,金粉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很清楚。门两侧贴着一副对子,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妨架上药生尘”,纸色泛黄,墨迹却依然浓黑。陈根站在这副对子前看了一眼,青囊子手札的末页上写的也是这副对子,一字不差。
严九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厚重的药香——不是医院消毒水混着酒精的那种刺鼻气味,而是中药铺特有的、混合着当归甘草黄芪陈皮数百味药材的陈年香气,浓得几乎能在舌尖上尝到。陈根走进店堂,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之后,才看清店堂四壁全是药柜。
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标签,有些标签的墨迹已经褪成浅灰色,显然是几十年前写的。店堂正中是一张老式切药台,台面是一整块厚木板,被药刀砍出了密密麻麻的刀痕,台面上还搁着半截没切完的当归,刀刃插在旁边的刀架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诊桌和三把太师椅,诊桌上的脉枕磨得发亮。后堂通着一个小院,院里晒着几竹匾药材,天井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一道道格子光斑。
“赤鳞草拿出来,放切药台上。”严九指了指那张厚木板台面,然后走进后堂洗手。他洗手的方式和陈根见过的所有中医都不一样——先用药皂搓了三遍,再用烧酒冲了一遍,最后用干净的白布擦干。这是炮制贵重药材前的规矩,青囊经上卷炮制篇里写过这套程序,一个字都不差。
陈根把赤鳞草从塑料盒里取出来,放在切药台上。赤鳞草离了石缝已经快两个小时,叶片上的虹彩淡了些,但根部的湿布还保持着湿润,整株草药的精神头还在。
严九走到药柜前,开始取辅药。
他的手法极快。手指从一排排药柜抽屉上滑过,抽开、抓药、合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用看标签,不用掂分量,每味药抓一把搁在戥子上,戥子杆一翘就知道分量准了。他一边抓药一边嘴里念叨着药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黄芪三钱,补气固表,托赤鳞草大热之性上行。当归二钱,养血活血,引药入肝经。川芎一钱半,活血行气,引药入心经。牛膝二钱,补肝肾强筋骨,引药入肾经。三阴锁魂攻的是心肝肾三经,辅药就得照着这三条经来配,一味引经药对一条经脉,少了对不准。青囊子当年配这九味辅料,试了三年才把比例调准。鬼手罗只知道赤鳞草能解三阴锁魂,但他不知道辅料怎么配——因为他爷爷偷走的只是毒理篇的半卷,没偷到医理篇的炮制章。”
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最后一味辅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放在戥子上称了半分,然后单独搁在一张桑皮纸上。“朱砂,重镇安神,解毒。半分就够了。朱砂本身有毒,用量大了反噬心经,半分刚好,多一粒米都不行。”
九味辅药全部取完,戥子在桌上排成一排,每味药都用桑皮纸包好,上面用毛笔写了药名和分量。严九把赤鳞草放在切药台正中,用药刀将草叶和草茎分开——叶片归叶片,根茎归根茎。赤鳞草的红色汁液从切口处渗出来,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赤鳞草的叶子入肝经,根茎入肾经,花入心经。你没采到花——花期还没到,不过不要紧。两株赤鳞草的叶子和根茎,药性已经够了,只是缺了花的那一味引子,需要用朱砂来代替。效果差一些,但能解毒。”严九一边切一边解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然后他停下手里的药刀,没有抬头,问了一句。
“赤鳞草每十年开一次药花,你能采到是造化。但用它解毒的针法——续命八针——你师父教过你吗?”
陈根沉默。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切药台上赤鳞草汁液滴落的声音。青囊传承中确实有续命八针,针谱就在青囊经上卷的针灸篇里,他从小背过,倒背如流。柳如烟上次中毒,他用续命针封住毒素扩散,但那只是续命针最基础的用法——以内劲封穴筑坝。真正用续命八针配合赤鳞草解毒,需要依次针刺八个穴位,每针的深浅、角度、内劲注入量各不相同,一针偏差毒素反噬,病人会当场经脉崩裂而死。他从未对人施过完整的续命八针。
严九抬起头,看着陈根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失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把配好的九味辅药和切好的赤鳞草推到陈根面前。
“你没施过。但躺在那间诊所里的姑娘等不了你练习。所以——”严九一字一顿,“你必须一遍成功。”
陈根接过药包,药包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严九转过身,走到药柜旁边的一个老式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线装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发黄发脆,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青囊记”。他把册子翻开,扉页上是一行竖写的小字:青囊子门人严济远敬录。
“严济远是我祖父,也是济世堂的创始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青囊子学过三年医,不算正式弟子——青囊子不收徒弟——但他把手札里能传的方子都抄了下来,传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了我。所以济世堂的招牌底下藏着一行字——”严九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极小的墨字让陈根看。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在斜照进来的天井光里还能辨认出来:青囊旁支,江州济世堂,百年不坠。
“我跟鬼手罗做了三年邻居,不是巧合。”严九合上册子,“三年前他租下18号的门面,第二天我就把隔壁16号买下来了。济世堂在江州开了八十一年,我父亲在这间铺子里治了三代人,我不能让一个姓罗的把它占了。但我收拾不了他——他的内劲是罗家三代淬毒淬出来的,正面交手我没有胜算。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施续命八针的人。”
陈根将药包收好,又从严九手里接过续命八针针谱残卷的复印件——那是青囊经上卷针灸篇中的几页,被华济生复印下来夹在笔记本里,严九刚才从他的书架上翻出了同样的几页,和自己的复印件核对了一遍,确认针序一致。
临走时严九在门口叫住他。
“陈小子,我提醒你一件事。赤鳞草只有江州有,鬼手罗比谁都清楚。他在云岭山脚下租了房子,隔三差五上山转悠,你以为他只是在采乌头?他也在等赤鳞草开花。十年一次,他不会让给别人。你从鹰嘴崖下来到现在,一路没人拦你——你不觉得奇怪?”
陈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而出,快步穿过桐花巷,上了沈若兰提前停在巷口的车。
回到诊所时已经是傍晚了。
推开门,诊所里站满了人。张翠花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陈根进门,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药呢?”
“配好了。”
赵雪儿从治疗床边站起来,给陈根让出位置。她眼睛红肿,刚才显然哭过一场,但表情很稳,把柳如烟额头上新换的毛巾揭下来,退到一旁。柳如烟躺在治疗床上,脉搏已经极弱——手指搭上寸口,脉象细得像头发丝,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后颈的青斑已经从下颌扩散到了锁骨,正沿着锁骨往心口方向蔓延。
华济生守了柳如烟一整天,见到陈根回来,他只说了一句:“针谱带回来了吗?”
陈根把药包和针谱复印件放在桌上。华济生打开药包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若兰从诊室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对陈根说:“孟庆余下午又来了。他把卫生局药政科科长周海平带来了。周海平是罗振邦名单上的七名关键人员之一,服药六年,剂量比孟庆余还高。他在诊所后屋坐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七页证词。林国栋利用卫生局药政科给慕容家的养生丸批了四次质量检验合格报告,每一次都是周海平签的字。他全部交代了,签字、日期、文件编号、和林国栋对接的具体细节——一样没漏。”沈若兰顿了一下,把档案袋里的证词抽出来,厚厚一叠,签字栏里按了两个手印,一个是孟庆余的,一个是周海平的。
“又突破了一个。加上孟庆余之前供出的二十三个人里已经私下联系过我们的另外八人——你现在有十个官员的口供了。”
陈根看了一眼那叠证词,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赤鳞草、九味辅药和针谱复印件全部拿起,走进了治疗室。
治疗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治疗床上。柳如烟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弱起伏。陈根把针谱残卷在床头摊开,八根银针排在针囊上,药包打开,赤鳞草汁混着九味辅药盛在一只白瓷碗里,药香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