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后院比前堂深得多。穿过诊室后面的走道，经过一个堆满药材的小天井，再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病房，门板上包着隔音棉，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用胶条封得严严实实。
严九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病房很小，至多十平方米，没有窗户，靠墙放着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灯罩泛黄，光线昏昏地照在病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中药味，还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妪。满头白发，发丝稀疏，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褶子，皮肤干得像揉皱的牛皮纸，贴在颧骨和下颌骨上。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翕动，像在自言自语，但声音极轻，站在门口几乎听不见。
“她就这样躺了二十年。”严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凤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早几年还能认人，能说几句完整的话。这几年不行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念叨那串数字。”
陈根走到床边蹲下身。病床很矮，他蹲下来之后视线刚好和沈凤芝的脸平齐。老妪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台灯的黄色光点，但没有对焦在陈根脸上。她的眼睛像是透过陈根在看很远的地方，看一个二十年前的时间点。
“阿婆。”陈根压低声音，“我是陈远志的儿子。”
沈凤芝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翕动，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词。陈根凑近了听，听出是一些数字和地名混在一起的片段——“十二……七……三……西边……第三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顺序偶尔变一下，但词本身永远是那三四个。
“她念叨的就是这些。”严九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陈根，“每次她清醒的时候，嘴里反复念的就是这串数字。我听过很多遍，记下来了。”
纸条上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两位数序列：14、37、22、08、41、09、15、33、27、06。十个数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说明。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是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随口乱念的胡话。
陈根接过纸条。柳如烟站在他身后——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仍有些苍白，后颈敷着的药膏在领口里隐约可见，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锐利。她从陈根手里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片刻，忽然抬起了眼。
“不是数字。是药材编号。”
柳如烟把纸条摊在床头柜上，手指点着第一个数字：“14，37，22——我见过这种编号格式。在省城的时候，华济生给我看过济世堂传给严九的那批青囊古籍。青囊经下卷炮制篇里，每一味药材都有一个编号，按页码和条目排列——页码在前，条目在后。”她转向严九，“您这儿有青囊经炮制篇的手抄本吗？”
严九转身出了病房，不到两分钟就捧了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回来。封皮上写着“青囊下卷·炮制篇”几个字，墨迹已褪成灰褐色。他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翻开，内页竖排抄满了药材的炮制方法、配伍禁忌和编号。
柳如烟把纸条上的数字逐个念出来：“14-37。翻到第14页第37条。”
陈根翻到对应页码，指尖顺着条目往下滑，停在第37条上。那一行写着四个字：江州半夏。
“22-08。”柳如烟继续念。
陈根翻到第22页第8条：西陵草乌。
“41-09。”
第41页第9条：郊地曼陀罗。
“15-33。”
第15页第33条：第三道地。
“27-06。”
第27页第6条：仓库储法。
陈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编号上。六个编号对应六条炮制条目，每条条目的标题拼在一起，他逐字逐句读出声来：“江州——西郊——第三仓库——地下——三层——秘密——保险柜。”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沈凤芝还在床上念叨着那串数字，嘴唇一开一合，声音细得像风吹窗纸。二十年了，她把这句话拆成十个数字、六个药材编号，日日夜夜地念叨——没有人听懂，除了一个懂青囊传承的人。林国栋找来的人没有一个学过青囊经炮制篇，没有人知道那些数字对应的是药材编号。只有济世堂的人，只有严九。但严九一个人知道了也没用——他既没有内劲，也没有人脉去撬开林国栋在西郊的仓库。所以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既懂青囊传承、又有能力和林国栋正面交锋的人。
“林国栋给她喂养生丸，想让她永远闭嘴。”严九的声音很低，“但她不吃药的时候——只要有一小段清醒的时间——就一直在念叨这串数字。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毒成一个废人，所以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把最重要的信息编成了一串只有陈家人和青囊传人能破译的密码。林国栋以为把她毒成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他小看了你奶奶家的人。”
陈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严九抄写的十个数字。二十年。一个被灌了养生丸的老太太，用二十年残存的清醒，反反复复念叨一串密码，替他父亲守着一个秘密保险柜的位置。
“第三仓库。”他转向站在病房门口的沈若兰——沈若兰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听到“密码”两个字时已经把平板掏出来了，“能查到吗？”
沈若兰已经在调地图了。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江州西郊的卫星地图一格一格放大，最后定格在一片工业仓储区上。仓储区里密密麻麻分布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仓库，其中靠西侧围墙的一栋三层灰色建筑被标注为“冷冻仓储3号”。
“江州西郊，第三仓库。这个仓库的产权属于江州冷链物流公司，法人代表叫林海——林国栋的女婿。孟庆余的证词里提到过，林国栋定期去西郊‘检查工作’，时间固定为每月的第二个周三——恰好是他派发养生丸的同一天。”
陈根把纸条折好，收进内袋，和罗振邦的U盘放在一起。“这里才是林国栋真正放东西的地方。”
“对。鬼手罗的账本记录的是违禁药材的进出货，但林国栋自己的文件——他签过字的批文、和慕容怀德的往来记录、那些服药官员的‘绩效考核表’——这些东西他不会放在家里，也不会放在办公室，只能放在一个他能完全控制、随时可以销毁的地方。”沈若兰在平板上标出了第三仓库的位置，“他女婿名下的废弃冷冻厂，地下三层，秘密切保险柜——和沈凤芝藏了二十年的话严丝合缝。”
陈根站起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凤芝。老妪还在念着那串数字，声音越来越轻，嘴唇翕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严九坐在床边，用药勺给她喂了一点温水。沈凤芝的喉头动了动，咽下水，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陈根脸上停了半秒——不是穿透他的那种空洞注视，而是真的看见了。然后她嘴唇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说“你来了”。然后眼皮又阖上了，继续念叨那些没有人能听懂的词句。
“她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说不好。”严九放下药勺，“体内的养生丸毒素已经侵入大脑，我能用青莲药膏压住不让恶化，但脑细胞坏死了就是坏死了，没法再生。也许还能撑几个月，也许明天就——”
他没说完。
陈根在病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对着沈凤芝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他转向沈若兰和柳如烟。“方正刚和江望川那边同步通知。第三仓库的地址、林国栋女婿的信息、沈凤芝藏了二十年的密码指向——全部告诉他们。仓库里如果有林国栋和慕容怀德的往来记录，再加上孟庆余和其他官员的证词、鬼手罗的账本，就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三环扣死，林国栋插翅难逃。”
柳如烟点了下头，已经在给方正刚发消息了。沈若兰打开加密邮件，把仓库坐标和林海的信息打包发送给江望川，邮件正文只写了一行字：沈凤芝密码破译，关键证据指向江州西郊第三仓库地下三层。
陈根走出病房时，在走廊里对严九说了一句话。
“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不会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