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的行动比陈根预想的快。沈若兰发出坐标不到两个小时，方正刚的电话就回了过来——江州市消防支队当晚以“消防安全突击检查”为名，封锁了西郊仓储区所有出入口。带队的是方正刚从省厅借调来的两个老刑侦，穿了消防的制服，站在仓储区大门口查消防通道，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根、柳如烟和沈若兰是晚上十一点到的。方正刚提前在仓储区北侧的围墙上留了个口子——铁丝网被剪开了一截，用篷布遮着，巡逻的保安被调到南门做消防演习签到。三个人从北侧翻进去的时候，整个仓储区静得像一座空城。
第三仓库是仓储区西侧最偏的一栋。方方正正的三层灰色建筑，外墙刷着“冷冻仓储3号”的白漆字，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大门口的卷帘门拉到底，锁孔里积着厚厚的铁锈。沈若兰绕到侧面，在配电箱后面找到一扇消防通道的铁门，门上挂着链条锁。她从挎包里掏出液压钳，对准链条最细的一环用力一夹，链条应声而断。
仓库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全是废弃的冷冻货架和散落一地的泡沫包装箱，空气里有一股腐臭的鱼腥味。一楼是普通冷库，二楼是分拣车间，到了三楼，沈若兰在配电室后面发现了一扇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的暗门。
“跟天元大厦那个一样。”沈若兰摸了摸暗门边缘的密码锁，“慕容家那栋楼里用的也是这个牌子，加密芯片是进口的——但这个型号更老，六年前的产品，有漏洞。”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根数据线，把数据线一端插入密码锁底部的维护接口，另一端连上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跳出来，她敲了几个指令，密码锁的键盘灯闪了三下，然后啪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沈若兰拔掉数据线，往后退了一步。陈根推开门。暗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是水泥浇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回声。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里冷冻库特有的冷气混着一股酸苦的药味——是养生丸原料腐败的气味。
地下三层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密室。四壁是裸露的水泥墙，天花板上吊着两根日光灯管，灯光惨白。密室靠墙堆着十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冷冻海鲜的包装字样，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养生丸成品——每瓶三十粒，瓶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批次号。沈若兰拿起一瓶对着手电筒看了看，批次号和孟庆余证词里描述的完全一致。
“这批货足够林国栋在江州再发五年。”柳如烟数了数纸箱数量，眉头皱了起来，“他留着不销毁，不是忘了——是想等事情过去之后重新启动。”
密室的尽头还有一个保险柜。半人高的铁柜，柜门是加厚的钢板，密码盘是老式机械转盘，没有电子接口，没法用电脑破解。陈根蹲下身，双掌贴在保险柜门上，内劲从丹田升起，沿双臂灌入掌心。以内劲震锁的原理很简单——机械转盘的核心是一组齿轮和锁舌，内劲高频震动能让齿轮的咬合瞬间跳开，原理和以指力崩断锁芯一样，但需要的内劲强度是前者的十倍。他双掌一震，保险柜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锁舌弹开，柜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柜内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摞文件，按年份整齐排列。陈根取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林国栋与慕容怀德的往来记录，从十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到三个月前最后一次通话为止。每一笔记录都附了时间、地点、谈话内容摘要，有些是林国栋的手写笔记，有些是慕容怀德发给林国栋的正式函件，抬头用的是慕容集团的公章。中间还夹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不是林国栋本人收款，收款方是林国栋女婿林海名下的冷链物流公司，每笔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转账备注栏一律写着“仓储服务费”。
“他用女婿的公司收钱。”沈若兰快速翻阅着转账记录，“冷链物流公司本来就有大额资金进出，混在正常的仓储费里，税务局查不出来。”
第二摞是慕容集团利润分成明细。每一笔养生丸在江州的销售额，林国栋都按百分之二十抽成。十年的分成明细厚厚一摞，总金额在最后一页被标注出来——七千三百四十六万。第三摞是二十三名服药官员的“绩效考核表”——每个人名后面列着今年的服药频率、替慕容家办的事、以及“是否服从管理”的评级。评级分Abc三档，A档表示完全配合，b档表示有犹豫但仍在服药，c档表示“需加强监管”。陈根扫了一眼，孟庆余的评级是b档。被调到档案科的那个城建局审批处副处长，评级栏里用红笔画了个叉，备注栏写着“停药。已处理”。
最下面是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正是陈根父亲出事那年。陈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三份命令，全部是林国栋亲笔签字，加盖了慕容怀德的私章。
第一份命令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内容只有一段话：“责成相关人员对陈家夫妇车祸事件进行彻查。若发现该事件系人为而非意外，需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扩散。”命令下面的执行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钱德旺。钱德旺当时还在江州交通局任职，是车祸调查组的成员。后来他调到省城，在慕容怀德手下当上了镇级主管。
第二份命令的时间是十五年前，内容更短：“即日起对陈家遗孤陈根的成长轨迹进行持续监控。每年提交一份监控报告，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居住地址、就学情况、人际关系、是否有知情人接近。”执行人签名栏里换了名字——韩彪。当时韩彪刚从省警校毕业，在江州派出所做治安民警。林国栋通过慕容怀德的关系把他安插进了监控任务。
第三份命令的时间就在半年前。内容只有一句话：“若上述对象进入江州境内，各相关部门做好二次清除准备。具体行动方案另行通知。”
陈根握着三份命令的文件夹，指节捏得发白。这三份命令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车祸调查到遗孤监控到二次清除计划——林国栋二十年前就在查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不是要破案，是要确认人是不是真的死干净了。确认了之后还不放心，又监控了陈根十五年。等到陈根进了江州，他立刻启动了清除计划。
“他在盯着我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还要久。”陈根把文件夹递给柳如烟。柳如烟翻了一遍，递给了沈若兰。沈若兰翻到第三份命令时，看到了林国栋的签字日期——正是前哨站遇袭、墙上被喷了“死”字之后的第三天。说明那个“死”字不是鬼手罗单独行动，是林国栋点头的。
陈根把所有档案摊开在地上，用手机逐页拍照。每一页都拍了两遍，确保日期、签字、公章全部清晰可见。拍完之后，沈若兰通过加密通道同步发送给江望川。邮件正文写明了所有物品的清单、存放位置、与孟庆余等其他证据的对应关系，附件一共六十七张照片，每张照片都附了拍摄时间和GpS定位坐标。
发完邮件，三个人沿原路返回。走到三楼暗门出口时，陈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发件人的号码栏显示的是乱码格式，和当初在省城招待所收到的那条“恩怨未了”短信用的是同一个虚拟基站。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两行。第一行是一个地址：江州市东郊火葬场。第二行只有两个字。
“收尸。”
陈根把手机递给沈若兰。沈若兰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但没说话。柳如烟凑过来看完短信，握住陈根的手腕。她的手指还很凉，但力道很稳，指尖扣在他手腕上，像针灸时定准穴位一样稳。
“我跟你去。”
陈根看了她一眼。柳如烟后颈上还敷着药膏，身体还没恢复，华济生说过三天内不能动武。但她眼神里的东西陈根很熟悉——那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已经不把恐惧当回事的眼神。他点了一下头。
沈若兰已经拨通了方正刚的电话。她用最简短的句子把情况说清楚——鬼手罗，虚拟基站短信，东郊火葬场，附言“收尸”。方正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东郊火葬场外围我来布控。你们别先动手。等我到位。”
“他约的是陈根一个人。”沈若兰说。
“我知道。”方正刚的声音很沉，“所以我布控在外围。里面是你们的战场——外面是我的。放心，上次让鬼手罗从疗养院跑了，这次不会。”
挂了电话，沈若兰将手机调到追踪模式，和陈根的号码做了位置共享。她抬头看了陈根一眼。
“方队说十五分钟内到位。”
陈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通往一楼的消防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州东郊火力发电厂飘过来的煤烟味。远处东郊火葬场的烟囱在夜色里竖着，烟囱口没有冒烟，但顶上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柳如烟松开他的手腕，从随身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板银针，插进袖口内侧的暗袋。然后她把手伸给他。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