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滨城港口区的天空压着低云，海风比前几日更烈，裹着咸腥味和柴油尾气从码头方向灌过来。沈若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真丝旗袍，对着办事处那面斑驳的穿衣镜把头发绾起来。张翠花在旁边剥花生，壳捏得咔咔响：“若兰，你这身行头得值五位数吧？”
“六位数。”沈若兰对着镜子把耳环戴好，转身看陈根。陈根换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肩线挺括，但袖子略显短了半寸——这是沈若兰昨晚临时从办事处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不知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还是哪个前任同事的。她把袖口往下一拽，勉强盖住手腕：“行了，凑合穿。”
海天阁坐落在滨城东海岸一片私人码头上。三面环海，一面靠山，进出只有一条私家路。路口的岗亭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沈若兰降下车窗递上名片，保安看了眼名片上的“沈氏药业总经理”字样，又探身往车里扫了眼陈根，手往里面挥了挥：“沈总，请。”
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进口车，奔驰S级和路虎揽胜并排停着，海风把车身吹得蒙了层薄盐霜。会所正门是整面的旋转玻璃门，门框镶着暗金色不锈钢，两侧立着大理石柱子。推门进去，空气骤然变冷——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得极低，混着香水味和水族箱蒸发出的潮气。大厅天花板挑高两层，悬挂的水晶灯投射在赭色大理石地面上，光斑被抛光得能映出人影。角落一只巨型海水缸里养着几条小鲨鱼，鱼鳍划过水面时发出细微的水声。
沈若兰在前台以沈氏药业名义开了个包间。前台小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笑了笑：“沈总，二楼的翡翠厅。钟总特别交代过，外省来的贵客安排靠海的房间。”
“钟总？”沈若兰接过房卡，眉毛都没动一下。
“钟昊钟总呀，天仁药业的少东家。今晚他正好在这儿招待几位朋友，听说沈氏药业的沈总来了，特意让我给您留了个好位置。”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微笑，但说话时目光在沈若兰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正常对话要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若兰把房卡往手包里一收：“那替我谢谢钟总。”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上二楼。走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保安，黑西装白耳麦，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每一位经过的客人身上扫过。陈根以内息默默感应——每个保安的呼吸节奏都偏沉稳，脚步重心微微靠前，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站姿。不是普通保安公司的人，是练过的。
翡翠厅不大但装修精致，墙上挂着仿古山水画，落地窗正对着码头夜景。侍应生送来菜单，沈若兰翻开酒水单，手指在一列标价上划过。茅台十五年陈酿标价两万八，拉菲副牌三万六，但最贵的不是这些——酒水单第一页单独印了一瓶酒，瓶身照片旁边标注着“天仁特供”四个字，标价五万。
“天仁特供是什么？”沈若兰问侍应生，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例汤。
“是天仁药业自主研发的养生药酒，选用长白山野山参、鹿茸、冬虫夏草等十几种名贵药材泡制，限量供应。”侍应生背得滚瓜烂熟，“很多老板都专门来喝这个，说是比茅台还养人。”
“开一瓶。”陈根说。
侍应生退出包间，陈根以内息探向酒柜方向。那瓶药酒还没开瓶，但隔着玻璃瓶和内包装，他能感应到酒液里掺杂了某种异常成分——浓度极低，混在酒精和药材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那股微弱的活性恰好跟黑心莲提取物的特征对上。他收回内息，压低声音对沈若兰说：“酒里加了黑心莲。浓度很低，单喝一口不会成瘾，但每喝一次就会对药酒里的‘养生效果’产生心理依赖。天仁特供不是酒，是埋在地下的钩子。”
沈若兰把那瓶天仁特供倒进冰桶里，酒液在冰水中洇开一圈淡黄色。
就在此时，隔壁包厢传来说话声。声音隔着一道实木隔断听不太清楚，但陈根以内息增强听力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切进耳中——带着官腔，字正腔圆：“钟总，你这个新品什么时候上市？我可等着试用报告呢，哈哈。”
钟昊的声音接上：“马局你放心，这批次清心饮的备案已经走完流程了，就差你那边签个字。”
“早就批了。不过钟总，上次那批养生丸的事还没擦干净，省纪委有人来问过。”马国良把声音压低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我跟上面打发了，但下次别给我找这种麻烦。”
“有马局罩着，还有什么麻烦是摆不平的？”
席间响起几句含糊的附和声和酒杯碰撞声。沈若兰不动声色地举起手机，摄像头贴在隔断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处，连拍数张。她把照片放大——钟昊侧身坐在主位，身边围了四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正举杯敬酒，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那人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口袋上别着工作证，照片放大后证件上“滨城市药监局”六个字勉强能辨认。沈若兰眯起眼，确认了身份：“马国良。”
她收起手机：“钟天仁三年前通过慈善捐赠跟马国良搭上关系，现在马国良亲自下场替钟昊挡省纪委的问询。这条关系线从捐赠仪式走到酒桌上了。”
陈根放下酒杯站起身。包厢门留了条缝，走廊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侧身站到门边，手按在把手上。
“你去哪？”沈若兰问。
“洗手间。钟昊也去了。”
钟昊从隔壁包厢出来时走得有点晃，酒意上了脸，领带松了半拉。他沿着走廊往尽头的洗手间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保安看见他过来，稍微侧身让开路。
陈根在他身后十步远的距离跟着，脚步踩得不紧不慢，跟普通客人一样。
洗手间里冷气比走廊更足，瓷砖墙面反射着惨白灯光。钟昊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冲手，水龙头哗哗响着。陈根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洗手。镜子里两个男人并排站着，水声在瓷砖墙面上反弹成细碎的杂音。
钟昊冲完手抬起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他先看到自己的脸——酒后泛红的脸色，领口松垮，眼皮微肿。然后看到镜子里旁边那个人的脸。他愣了一下，手停在烘干机上方没放下去。水珠从他指尖滴在大理石台面上，一颗一颗砸在瓷砖上。
“陈医生是吧？”钟昊转过头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被酒精催出来的笑，“我爸说过你会来。”
陈根关上水龙头，没说话。
“你昨晚在药材市场抓了两个人，今天中午又去老港区转了一圈。”钟昊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根手指擦过去，“我爸让我转告你——你父亲当年在滨城查到的东西，不全在天仁药业。”
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
“还有一份，在你们陈家的另一个仇人手里。”
陈根盯着他的眼睛。钟昊的眼睛被酒精泡得有点涣散，但说这句话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一句背了很久的话。
“还有别的话要我转达吗？”陈根问。
钟昊笑出声来，笑声在瓷砖墙面上弹跳，发出短促的回音。他把领带重新系紧，手指在领结上按了按：“下周五，天仁药业十周年庆典。欢迎你来。”说完他擦着陈根的肩膀走出洗手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声渐渐远了。
陈根在洗手间站了片刻，将洗手台的感应水龙头重新冲了一遍。水声里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在惨白灯光下显出了袖口的磨损痕迹，肩线虽然挺括，但终究不是自己量身定做的衣服。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回到翡翠厅，沈若兰已经把墙上的画摘下来——画框背后藏了个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她坐的位置。她在手机上调出摄像头干扰器的界面，信号频段已经锁定。陈根将洗手间里的对话转述给她，沈若兰听完只说了一句：“另一个仇人——不是慕容家，不是钟天仁，不是田茂才，那还有谁？”
“鬼手罗在监狱里单独待了二十分钟，钟昊说陈家还有另一个仇人，这两件事是连着的。”陈根拉开冰桶，那瓶天仁特供还泡在里面，酒标上的金色字样被冰水泡得起了皱。
两人从海天阁出来时，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海风比来时更猛，把沈若兰的鬓发吹得乱飞。她裹紧外套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后忽然说：“钟天仁知道他儿子今晚会遇见你，那些话是提前背好的。他故意让钟昊在洗手间里说给我听——不对，说给你听。因为他要引你去庆典。下周五那个庆典，钟天仁一定会到场。”
“正好。”陈根关上车门，“他不在幕后躲着，我就当面问他另一个仇人是谁。”
车驶出私人码头，后视镜里海天阁的灯火渐渐缩成海岸线上一团金色的光。港口的汽笛声在夜色中又响了一次，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海底闷闷地涌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