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回来的当晚,陈根拨通了方正刚的电话。
“罗三针的户籍档案,我要他老宅的地址。”陈根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方正刚正在翻什么东西,纸张哗哗响:“罗三针的档案我之前调过一次,他的户籍地在邻省,不在咱们这边。老宅地址是——”他顿了一下,念出一串地名,拗口得很,是个连导航都搜不全的偏僻山村,“你要去?”
“明早出发。”
“那我给你发个定位。那个村子这几年搞合村并居,大部分老房子都拆了。罗家老宅不知道还在不在,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柳如烟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她在药箱最底层放了两盒青莲丹、一套完整针具、无菌手套、密封袋、ph试纸和便携式恒温箱。收拾到最后一格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塞进去一包针灸用的消毒棉球。
“路远,”她头也不抬,“备齐了好。”
第二天清早五点,两人从青囊村出发。张翠花往车后备箱塞了两兜煮鸡蛋和四个馒头,又用一个保温杯灌满了热茶,硬塞进柳如烟手里:“路上喝。到了地方不一定有热水。”
车开了整整一上午,从高速公路转到省道,从省道转到县道,从县道转进一条连路名都没有的山路。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轮胎碾过去石子崩起来打在底盘上叮当响。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两格,最后只剩一格,时断时续。
柳如烟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罗影那本实验笔记的复印件,一页一页重新翻看。她翻到“配方已寄回老宅”那一页停下来,用指甲在“供桌下三块青砖”七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印子。
“罗影寄出配方的时间应该在她投案前一个月,”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壁,“她那时候已经在准备自首了,所以才急着把配方藏回老宅——她怕鬼手罗发现她叛变了会销毁配方。”
陈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山路:“她为什么不自首的时候直接把配方交给警方?”
“配方里的三味剧毒药——断肠草、乌头碱、雷公藤——随便哪一味用错剂量都是当场毙命,”柳如烟把复印件合上,“如果配方落到不懂的人手里,不是救人,是杀人。她只敢把配方交给能看懂的人。”
“所以她藏回老宅,等一个能看懂的人去找。”
“对。她等的是你。”
车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夕阳从西山头斜照下来,把半山腰上一栋老房子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房子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院墙还在,但墙头的瓦片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歪歪斜斜地卡在墙缝里。院门是两扇木门,漆皮剥得干干净净,木头本身的颜色变成了灰白色,门缝里探出一丛齐腰高的野草。
陈根把车停在坡下,两人步行上山。石阶被青苔覆满了,踩上去滑腻腻的,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湿肥皂上。石阶两边的排水沟被落叶堵死了,积了一沟的黑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腐烂的树叶。
陈根走到院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锁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挂锁,锁体锈成一个铁疙瘩,锁孔里塞满了铁锈和蜘蛛网。
他右手握住锁体,内劲从掌心吐出,五指一收。铸铁锁“咔”的一声碎成两半,掉在石阶上弹了两下。门轴吱呀一声尖叫,两扇木门颤悠悠地敞开了。
院子里的野草齐腰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草叶子割人脸。一条青石板路从院门口通到正堂,石板被草根拱得七翘八裂,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子东角有口井,井台上盖着半块断裂的石板,井轱辘上的绳子早就烂没了。西墙根堆着一堆瓦砾,是坍塌的偏房废墟。
正堂的门还站着,但门板变了形,下半截泡水泡胀了,关不上,露出一道半尺宽的缝。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只能勉强看出中间那个“罗”字。匾上结了一层蜘蛛网,网中央蹲着一只黄黑条纹的大蜘蛛,肚子鼓得像颗弹珠。
陈根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正堂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屋顶塌陷处漏下来几道夕阳的余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积灰和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吸一口气嗓子眼就发痒。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阴鸷。照片的玻璃相框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斜劈到右下角,刚好从那张脸的鼻梁中间穿过。相框下方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罗氏历代先祖之位”。纸边卷起,墨迹褪成了淡褐色。
供桌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红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供桌上摆着三个瓷碗,碗里的供品早已腐烂成黑色的硬块,分不清原来是馒头还是水果。正中一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结了块,表面硬得像水泥壳子,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底下一层没烧完的香脚。
陈根站在罗三针的遗照前,抬头看了片刻。
“掀砖。”他说。
柳如烟蹲到供桌底下,按罗影笔记里写的“三块青砖”的提示,用指尖敲了敲供桌正下方的地面。砖面敲上去声音发闷,不像空心砖那么空洞,也不像实心砖那么沉,是那种中间有夹层的声音。她用指甲沿砖缝摸了一圈,找到了三块没有用灰浆勾缝的青砖——砖缝里塞的是干土,手指一抠就掉渣。
“是这三块。”
她用手掌压住砖面,用力往下一按,青砖翘起来一角。陈根伸手捏住砖沿往上一提,砖块轻松地脱离了砖面,带起一小蓬灰尘。底下是一个用青砖砌成的暗格,四四方方,一尺来深。暗格中央摆着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罐口封着蜡,蜡层已经发黄开裂。罐身上没有花纹,只在底部刻了一个“罗”字。陈根把陶罐搬到供桌上,用指甲沿罐口的蜡封划了一圈,蜡封碎裂,露出里面的油布。油布叠了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最外面那层被蜡浸透了,揭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里面是一卷纸。
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完好。纸是那种老式的宣纸,薄而韧,折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柳如烟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开在供桌上,用手掌轻轻压平纸角的卷边。
配方写得很密,一共列了十三味药材,每一味后面都标注了精确到分厘的剂量和炮制方法。前九味都是普通解毒药材——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白花蛇舌草。从第十味开始,药性陡变。
断肠草。乌头碱。雷公藤。
柳如烟的指尖在这三味药的名字上逐一划过,每指到一个名字,她的眉心就紧一分。断肠草,生用剧毒,炮制后入药也必须在零点三克以内,超过这个剂量就是肝衰竭。乌头碱,神经毒素,三毫克致死,入药需用蜂蜜煎煮四个时辰以上才能脱毒。雷公藤,免疫抑制剂,慢性肾毒性,连续服用超过七天就会肾小管坏死。
“这三味药,任何一味的炮制工序都够写一本手册。”柳如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断肠草要用淘米水浸泡十二小时,中间换三次水,再用武火翻炒至表面焦黄。乌头碱必须配等量蜂蜜,文火熬煮四个时辰,每隔半个时辰搅一次,不能沾铁器,不能用铜锅——只能用砂锅。雷公藤要去皮、切片、酒炙,炙到外皮焦黑、内里棕红。”
她把配方翻到末页,纸面上出现了一行附加的小字,笔迹与前文的配方记录不同——这一行的捺笔更轻、更飘。
“三针所留解药,仅供紫霜初期中毒。晚期患者需以青囊续命针配合。续命针对施针者内劲消耗极大——每施一次,折寿三年。唯药王鼎炼制冰火丹可抵消此副作用。”
柳如烟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可抵消此副作用”。不是“可缓解”,不是“可减轻”。是“抵消”。这意味着续命针的折寿效果在药王鼎面前是可以完全消除的。药王鼎炼出的冰火丹能把施针者从折寿的代价里彻底赎回来。
可前提是——得先找到药王鼎。
“药王鼎。”柳如烟缓缓抬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青囊经里提过,但没说它在哪。”
陈根将配方重新卷好,用油布包回原样,塞进怀里。他站在罗三针的遗照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供桌上铜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结成硬块,碎裂的缝隙里露出烧了一半的香脚,香脚上还残留着陈年的竹签。罗三针那张阴鸷的脸在相框裂缝后面望着正堂大门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这个人害死了青囊子满门。撕毁青囊经,窃走药引,研发毒药,把整个矿洞变成培养皿,让紫霜在地下潜伏了几十年。此刻他留下的解药配方,却要用来救活青囊村的几十条人命。
陈根没有对照片说任何话。他转身走出正堂,脚下踩碎了一块翘起的青砖,碎屑崩到供桌腿上,溅起一小团灰。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罗三针的遗照。照片的玻璃相框裂缝里,那张脸被分割成两半,左眼和右眼各看向不同的方向。
两人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山里的晚风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从山谷里灌上来。陈根把药箱从柳如烟肩上取下来,挂到自己另一边肩膀上,两个药箱一左一右压着他肩胛骨。
“回去先救老郭。”他说。
柳如烟没有推让。她走在陈根后面半步,看着他背着两个药箱下石阶的背影,手里那根从正堂带出来的香灰还粘在袖口上。
“罗三针留解药不留后路,”她走在青苔湿滑的石阶上,声音比山风还轻,“这配方加上续命针,每一针都要拿你的命来换——除非找到药王鼎。我们现在手上有配方,有紫霜原液,有青莲丹,有冰火蚕虫卵。唯独缺药王鼎。”
陈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石阶两边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叫声尖细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巢。
“会找到的。”他说。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走到陈根身边,伸手把药箱从他肩上取了一个下来,重新背回自己肩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车灯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屏幕也亮了。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张翠花发的。
第一条:“根儿,到哪了?晚饭在灶上热着。”
第二条:“村里那四十七个中毒的今天又来催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三条隔了二十分钟——“诊所门口来了个怪人。穿一身黑布长衫,背着个药箱,说自己是青囊子旁支的后人。指名道姓要找你。我没让他进屋,他就在老槐树底下坐着,喝了我两壶茶了还不走。”
陈根盯着屏幕上“青囊子旁支后人”六个字看了片刻,把手机屏幕转向柳如烟。
柳如烟的目光从手机上扫过,又落在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