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和柳如烟赶回青囊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拐进村口，老槐树底下亮着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石墩上坐着的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黑布长衫，料子是老式土布，洗得泛了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脚边搁着一口药箱，箱体是樟木的，边角包着铜皮，铜皮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用手摩挲出来的光泽。
张翠花搬了把竹椅子坐在诊所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她脚边的小方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杯，其中一个茶杯喝空了，另一个还满着——是她自己的那杯。
“喝了三壶了。”张翠花看见陈根下车，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说你出诊去了，让他明天再来。他说不急，就在这等。这一等就是四个钟头。”
那人听见脚步声，从石墩上站起来。他身量不高，精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有些不正常。他冲陈根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行一个许久没做过的老礼。
“陈医生。我姓余，余半山。”他的嗓音沙哑，带着西南口音，舌尖卷得重，“青囊子门下，西南余氏支脉第七代传人。按辈分算，我该叫你一声师兄。”
陈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余半山脚边的药箱上。樟木箱盖正中刻着一个图案——一条蛇缠绕在一株药材上，蛇头朝上，咬着药材的叶片。这个图案他在华济生的济世堂匾额上见过，在青囊经手抄本的扉页上也见过。但罗家的标识是蛇头咬住药材根部，而这个图案的蛇头咬的是叶片——恰好相反。
“你是从哪来的？”陈根问。
“滇西。”余半山弯下腰，把药箱提起来放在方桌上，打开箱盖。药箱内部分了三层，第一层是一套针具，银针整齐地插在鹿皮针套里，针柄的纹路与陈根从青囊经里学到的针具形制一模一样。第二层是几本手抄医书，纸张泛黄发脆，封面用毛笔写着《青囊旁支余氏医案》《西南本草拾遗》《毒经辩正》。第三层是一叠剪报。
余半山把这叠剪报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方桌上。
最上面一张是省城日报的头版，标题是“慕容怀德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日期是几个月前。他用红笔在“慕容”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第二张是江州晚报的报道，林国栋落网的新闻，红笔圈出了“天仁药业”四个字。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从滨城天仁药业查封到养生丸受害者集体诉讼，从中纪委通报到青囊诊所获国家级非遗授牌，每一篇报道的关键信息都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批注了日期和关联线索。
最后一张不是剪报。是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画在泛黄的坐标纸上，线条是铅笔描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蹭花了。地图中心标注着一栋建筑——“省城博物馆”。博物馆的平面结构被画得很细，正厅、侧厅、文物库房、地下通道入口，每一处都用红笔做了标记。最显眼的是地下三层一个被圈出来的矩形区域，旁边写了两个字：“地宫”。
“这些剪报，”余半山指着桌上铺开的纸片，语气不急不缓，“我从去年就开始收集了。慕容家倒台的消息传到滇西时，我爷爷——余氏第六代传人，今年九十二岁——让我把这些年攒的报纸都翻出来。他说，青囊子当年被王爷灭门，慕容家就是王爷的嫡系后人。慕容家倒了，意味着青囊子的传承可以重见天日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手抄医书，翻到扉页，推到陈根面前。
扉页上画着一幅地形图。图的中心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布局工整，院墙高耸。宅院正门上方写了两个字——“王府”。图中标注了正殿、偏殿、后院、药房、地窖的位置。在地窖旁边，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又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药王鼎藏于此。”
“这是青囊子当年受封为御医时，王爷赐他入府行医，他在王府里住了三年，把王府的每一条密道、每一间暗室都摸清楚了。灭门前夜，他连夜画了这张地形图，塞在我祖上的行囊里。”余半山的手指压在“地窖”两个字上，指节微微发白，“我祖上带着这张图逃到滇西，在山沟里躲了整整百年。每一代传人临终前都会指着这张图对下一辈说同一句话——‘青囊子真正的遗物，在王府地下。’”
这时诊所的门被推开了，华济生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对襟褂子，手里拎着老花镜。他是在镇上接到陈根电话后骑电动车赶过来的，一进门就看见方桌上摊开的剪报和手抄医书。
“老余家的？”华济生戴上老花镜，拿起其中一本手抄本翻了几页。他看得很细，每翻一页都用手在纸面上摸一下，感受纸张的纤维纹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抬头看了余半山一眼，然后对陈根点了点头。
“纸是滇西产的桑皮纸，墨是松烟墨。这种纸在西南只有余氏药堂用，别家没这个手艺。”他把手抄本轻轻合上，放在剪报旁边，“青囊子当年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罗三针，医术最高，心也最野，后来叛门投靠了王爷。二弟子余不言——就是他祖上——灭门当夜背着半部医书和这张地图逃到滇西，在深山里躲了一百多年。我祖上是三弟子华守经，没跑，留在原籍守着青囊子最后半间药铺，一代一代传到我手里。”
华济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余半山，最后指向陈根。
“罗三针是叛徒，余家是逃难的，华家是守经的。三支到今天，该合在一处了。”
余半山将手抄医书推到陈根面前，最上面那本扉页上的王府地形图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黄色。
“我关注你的消息，不只是为了收集剪报。”余半山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郑重，“青囊子被王爷灭门这件事，百年来所有传人都以为是长生丹惹的祸——青囊子不肯给王爷炼长生不老药，王爷一怒之下杀了他全家。但这不是真的。”
他指着王府地图上那个标记了“药王鼎”的小圈。
“青囊子被杀，不是因为他拒绝炼长生丹。是因为他知道王爷府里藏着一件东西。王爷害怕他把这东西的存在说出去，才灭了他满门。”
“什么东西？”陈根的声音沉下来。
余半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诊所后屋的方向。
后屋的门帘被挑开了。陈伯远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屋把这些话全听见了，走出来时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方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王府地图，看了很久。
“余不言，”陈伯远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提起过的名字，“他逃到滇西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余半山摇了摇头：“没回来过。他曾孙——我太爷爷——临终前倒是说过一句话。他说余不言逃走的时候，青囊子塞给他的那张地图背面，还写了一行字。那行字被水泡过，只剩半句——‘非陈氏血脉，不得入地宫。’”
陈伯远扶着桌沿，慢慢坐到了竹椅上。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蜷缩着，关节处全是皱纹。他看着地图上王府的方位，许久没有动。
“这东西叫药王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青囊子所有的配方，都必须用它来炼。青莲丹、冰火丹、续命针的增效剂、紫霜解药的完全体——缺了药王鼎，青囊经里一半的药方都是废纸。我当年在精神病院里装了三十年疯，护住了青囊经和解药配方，但药王鼎的下落，我连你爸都没告诉——因为那时候说出来也没用。慕容家还在，罗家还在，知道这个秘密就等于找死。”
柳如烟从药箱里翻出青囊经的禁方残页复印件，对着一页纸的背面反复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残页背面有反写字迹，之前一直没有拼出来。现在对照这张王府地图，反写字迹的内容刚好是地宫的入口方位——通风井。”
沈若兰已经从平板上调出了省城博物馆的基建图纸，手指在屏幕上划到地下三层的位置。图纸上标注着一个未编号的封闭空间，面积大约几十平方米，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唯一的通道是一条标注为“废弃通风井”的竖井。
“明天一早去省城。”陈根说。
陈伯远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陈根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搭在陈根的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