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远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把补全的青囊经摊在膝盖上。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补全的那几页禁方残页颜色比其他书页浅一些，是后来拼接上去的。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摸到禁方残页背面时，指尖停了下来。
“柳丫头，”他抬头叫柳如烟，“你把这一页对着灯光照一下。”
柳如烟接过青囊经，翻到陈伯远指的那一页，走到路灯底下，将书页举过头顶，让灯光从背面透过来。
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变成半透明，背面隐约浮现出一行行极淡的字迹。字是反着写的，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蘸着米汤写在纸背上的，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强光才能辨认出淡淡的痕迹。
“是反写字，”柳如烟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把书页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方桌上，“青囊子当年写这卷经书的时候，在纸背面用针尖刻了隐形字。用的应该是米汤——干了以后无色无味，不遇水不显影，遇强光透出轮廓。”
沈若兰从平板电脑里调出高分辨率扫描软件，把书页平放在平板摄像头的取景框上方。柳如烟按住书页四角，沈若兰点下拍摄键，软件自动将反写字迹镜像翻转、增强对比度。几秒钟后，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药王鼎，封于王府地宫。地宫入口在后花园假山之下，沿通风竖井直下三十尺，有铁门三重。第一重以青囊针法解锁，第二重以内劲震锁，第三重需陈氏血脉滴入锁孔，方可开启。鼎身铭刻青囊医武心法总纲，以内劲催动鼎身铭文，可炼万药。王爷灭门之日，将鼎封入地宫，后人遂不知其所在。”
沈若兰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的文字清清楚楚。她立刻拨通了江望川的电话。
“江主任，我需要调取省城博物馆的原始基建图纸，地下三层全部结构图，包括未编号的封闭空间。”她报出了省城博物馆的地址，语气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望川的声音传过来：“省城博物馆是省级文保单位，基建图纸在省文物局的保密档案库里。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找一口鼎。青囊子当年被封在王府地宫里的药王鼎。地宫入口就在博物馆地下。”
“给我半小时。”
沈若兰挂了电话，平板屏幕上方弹出江望川发来的临时授权码。她输入密码，登录省文物局的档案系统，调出了博物馆的基建图纸高清扫描件。图纸很大，分了三层，每一层都有详细的承重墙标注和管线走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层一层往下翻。
地下一层：文物临时存放区、安保监控室、配电房。
地下二层：恒温恒湿文物库房、修复室、气体灭火系统机房。
地下三层：结构加固层，标注为“回填封闭”。但在图纸右下角，有一个用虚线框出来的矩形区域，没有编号，没有功能标注，四周全是承重混凝土墙，唯一的通道是一条从地面直通下来的竖井，旁边标注了五个字——“废弃通风井”。
“通风井的尺寸多大？”陈根问。
沈若兰放大图纸，用测量工具点了一下竖井的横截面：“直径八十厘米，刚好容一个人通过。井壁有铁质爬梯，锈蚀程度标注为‘严重’。竖井底部与封闭空间之间有一道铁门，图纸上没有标注铁门的材质和厚度。”
“因为那根本不是博物馆建的，”陈伯远在竹椅上咳了一声，手扶在桌上，“那是王府地宫原来的通风口。博物馆是七十年代在王府旧址上建的，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地宫，当时上面下了死命令——封死，不许声张。图纸上标成‘回填封闭’，实际上只是用混凝土把入口封了一层，地宫本身完好无损。”
陈伯远说话时，抬眼看了陈根一眼。他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一瞬，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脸。
陈远志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伤口不深但沾了泥土。陈伯远蹲在院子里，用青囊子的手法替他清创止血，一边包扎一边教他背药方。远志坐在门槛上，腿伸得直直的，嘴里跟着念：“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蒲公英五钱，水煎服，主治热毒疮疡。”后来这个儿子长大了，去了滨城，查天仁药业，查黑心莲，查到了罗家头上，再也没有回来。
陈伯远忍着这些念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平稳如常。
“紫霜晚期患者不需要你用续命针折寿。”他看着陈根，“只要拿到药王鼎，用紫霜配方加青莲，就能炼出完全体的解药。续命针该用还得用，但有鼎炼出的冰火丹配合，副作用可以全部抵消。关键是——鼎在博物馆地下，这个坐标我们找到了。但鬼手罗在监狱里最后留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陈根当然记得。鬼手罗在提审室里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的最后几个字是——“罗家的人，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这句话什么意思？”陈根问。
陈伯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青囊经翻到前面几页，指着禁方残页中被罗三针撕毁后重新补全的那几味药方。
“罗三针当年背叛青囊子的时候，从药王鼎里偷走了三味药材。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这三味药是青囊经所有高级药方的核心药引，只有药王鼎能炼化它们的药性，普通药锅根本熬不出来。罗三针偷走这三味药以后，罗家保管了整整一百年。”
他翻到罗影后来交出的禁方备份复印件，指着其中三行空白处。
“你看看。罗影把禁方备份交给方正刚的时候，这三味药的名称、剂量、炮制方法全部是空白的。不是她忘了写——是她根本不知道配方。”
“但她知道药在哪。”柳如烟接上话，她的手指在青囊经毒理篇残页上划过，停在一行被撕掉大半的字迹上，“罗三针把药和配方拆开了。药藏在罗家保管，配方存在青囊经里。单独拿到任何一边都没有用——没有配方，药材就是废品；没有药材，配方的这三行永远是空白的。他就是要确保，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同时凑齐两样东西。”
“对。”陈伯远的声音沉下去，“所以鬼手罗说的继任者不是罗影。罗影是毒术那一脉的，她的任务是研究毒药、执行暗杀。保管药材的是另一脉——罗三针的亲生女儿罗青。罗家世世代代分两支：一支在明，搞毒术，害人；一支在暗，守着三味药，从不露面。鬼手罗负责明的，罗青那一脉负责暗的。慕容家覆灭以后，鬼手罗知道自己早晚要落网，就把罗青的孙女藏了起来，让她带着三味药躲进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罗青的孙女叫什么？”陈根问。
“罗素。”
陈伯远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时，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墩边的方桌上摊满了图纸和古籍，余半山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本余氏医案手抄本。
“沈若兰，”陈根转过头，“查一下罗素这个人。所有能查到的记录，户籍、社保、银行流水、出入境、手机号注册过的平台——全部拉一遍。重点查她最近五年有没有在省城博物馆出现过的痕迹。”
沈若兰的平板屏幕已经切换到了数据库搜索界面。她一边输入关键词一边说：“罗素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光是省内同名同姓的就有一千多个。我需要附加筛选条件——年龄段、职业背景、关联人员。”
“年龄大概三十岁出头，”陈伯远说，“按罗三针收徒的时间推算，罗青那一脉的传人应该是这个岁数。她会医术，至少会基本的药性辨识。跟罗家沾边的人，身份信息上一定会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她们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鬼手罗给罗家所有人做过假户籍，连罗影的身份证都是假的，直到投案自首才交出真实身份。罗素如果还活着，她用的身份证一定也是假的。查假身份证的共同特征——签发日期、户籍地址、关联电话号码——从中筛出罗素。”
沈若兰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动，数据库的搜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爬。几分钟后，搜索结果刷新出来——全省范围内年龄三十岁出头的罗素有一千二百余人。她增加了筛选条件：“五年内无社保缴纳记录”“无房产登记”“无车辆登记”，人数缩小到四十几人。再加上“户籍地址为集中办理的集体户口”，最终剩下十几人。
她把这十几个人的身份证照片逐一放大，对比鬼手罗和罗影的面部特征。翻到第七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眼睛细长，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这张脸的下巴轮廓、鼻梁弧度、嘴角线条，和鬼手罗的脸放在一起比对，至少有五处骨骼特征高度吻合。不是同一个人的脸，但血缘关系藏不住。
“罗素，”沈若兰把平板推到陈根面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记录里是五年前——省城博物馆保洁员的入职登记表。工作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离职原因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陈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离职申请表。离职原因那一栏里，只有两个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