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监狱的提审室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日光灯管还是那根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还是那个频率，墙壁上的白色瓷砖依旧泛着冷光，铁椅子腿焊死在地面上，桌角的手铐环磨得锃亮。唯一不一样的，是坐在铁椅子上的那个人。
鬼手罗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骨头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绝食三天加上营养针也补不回他掉的那十几斤肉，但他的眼神没变——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尖锐得像两根针，在陈根推门进来的瞬间就钉在了他脸上。
“来了。”鬼手罗的嗓子沙哑得厉害，绝食让他的声带干了，声音像砂纸磨在铁锈上。
陈根在铁桌子对面坐下。柳如烟站在他身后，药箱搁在脚边，她没有坐下，目光从鬼手罗的脸上扫到他的手指——那双配制过无数毒药的手现在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药粉残留，也没有任何毒剂的痕迹。一个用了一辈子毒的人，现在连指甲缝都是干净的，这比任何忏悔都更有说服力。
“绝食三天就为了让我来？”陈根把一盒青莲丹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先把命保住，再说你那个线索。”
鬼手罗看了一眼那盒药，没有伸手。他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笑。笑声很短，在提审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罗三针当年从药王鼎里偷走的，不是三味药。”他把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药品说明书，“是四味。”
柳如烟的呼吸顿了一瞬。
“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这三味你们都拿到了。罗素那丫头终究还是没听我的话，把药给了你们。”鬼手罗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但第四味药，她没有。罗青没有，罗影也没有。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在哪。”
“第四味是什么？”陈根问。
“冰火蚕。”鬼手罗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像是在品尝某种过了期的毒药，“所有解毒剂的最核心药引。没有它，青莲解药只能解血液中的毒素，解不了脑部沉积。养生丸的毒素会穿透血脑屏障，在脑部沉积几十年，你们现在发出去的那些解药，把患者血液里的毒清干净了，血液指标全恢复正常，表面上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但脑部沉积的毒素还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这批人会出现迟发性神经中毒——记忆力衰退、运动功能障碍、认知障碍。到那时候，你们的解药就是废品。”
他把头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直直看向陈根。
“只有冰火蚕能让解药穿透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彻底清除脑部沉积。这颗药引，罗三针没有交给任何人保管。”
“它在哪里？”
鬼手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陈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枯瘦的手平放在铁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他盯着自己的指甲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冰火蚕完全无关的话。
“我七岁开始学毒。”
提审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
“七岁那年，罗三针把我从街上捡回罗家。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背汤头歌、练针法，我在后院剁附子、碾砒霜。八岁我能认全罗家毒经里所有毒材，九岁我配出了人生第一副毒方，十岁我第一次看见活人吃了我的毒药在地上抽搐吐白沫。那个人是罗三针从外面绑回来的，欠了罗家一笔药材款还不上。罗三针站在旁边看着，等我配的毒药把那人毒死了，他拍了拍我的头，说——‘有天赋。’”
鬼手罗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他的声音在提审室里嗡嗡地回荡，像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在播放一盘落了灰的磁带。
“十五岁，我替罗三针处理第一个活人实验品。一个年轻女人，被钱德旺从县城骗来的，说介绍她去滨城当护工。她被骗进了矿洞，绑在实验台上，我给她注射了第一代紫霜原液。她在实验台上抽搐了整整三天才断气。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每隔十分钟记一次她的体温和心跳。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我替她把眼睛合上了，然后继续做下一组实验。”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药箱的提手。她没有说话，但指节在提手上压出了白印。
“二十岁，我手上已经有人命了。三十岁，我已经数不清了。四十岁，我不数了。”鬼手罗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了上来，“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不是青囊子——青囊子死得太惨了，我不羡慕。我羡慕的是你们陈家。”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了一眼陈根，又看了一眼柳如烟。
“你们有药王鼎，有青囊经，有五女陪着。张翠花给你们做饭，李月娥给你们管账，赵雪儿跑前跑后给你们办手续，沈若兰拿沈氏药业全部身家替你们兜底——还有你。”他看向柳如烟，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柳医生，你装疯装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也站到了他身边。你们有这么多人围着一个目标转，陈家有什么？有传承，有血脉，有女人，有家。”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被灰盖住了。
“我有什么？罗家三代毒术，快绝户了。罗影反了，罗素反了，鬼手罗的徒弟全都反了。我造的毒一吨一吨地往外卖，我杀的人一串一串往地下埋，到头来这间提审室就是我的终点。我七岁学毒，八十岁坐牢，一辈子没走出罗三针给我画的圈。而你们陈家——你们把青囊经补全了，把药王鼎找回来了，把三脉归一了。你们赢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枯瘦的双手平放在铁桌上，手指不再蜷缩，完全摊开了。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像是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陈根看着他闭眼的样子，没有打断他的沉默。提审室里的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继续一闪一闪。过了很久，鬼手罗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梦话。
“冰火蚕，罗三针没有交给任何人保管。他把虫卵种在了一个活人体内——用那人的身体当培养皿。虫卵只能在中毒者的脊髓液里存活，宿主会因此瘫痪，意识清醒但全身无法动弹，数十年如一日。那个人还活着。就在滨城。”
柳如烟猛地翻开青囊经毒理篇，手指顺着目录往下滑，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纸上画着一只虫子的插图，虫子身体分两截，上半截是红色的，下半截是白色的，正是冰火蚕的成虫形态。插图旁边的批注字迹工整，写的是——“冰火蚕虫卵，寄生于中毒者脊髓液中，可存活数十年。宿主瘫痪，意识清醒，眼珠能动。取卵之法有三：一曰药引，以青莲为基；二曰针引，以续命针护住心脉；三曰血引，以施术者精血为代价。三法合一，可将虫卵安全引出。”柳如烟的指尖停在这段批注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血引——以施术者精血为代价。这个代价，鬼手罗从头到尾没有提过。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鬼手罗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血引的代价是什么？”
鬼手罗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这个问题被问出来。他没有回答。
“这个人的名字，我死也不会说。”鬼手罗睁开了眼，眼神里最后一丝尖锐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疲惫，“但如果陈根能用青囊经的续命针把他救回来，就能从他体内提取冰火蚕的虫卵。虫卵取出来以后，可以用药王鼎炼成所有解药的核心增效剂——到那时候，青莲解药才能真正穿透血脑屏障，把养生丸沉积在脑子里的余毒清干净。”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挂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松懈了，像是一个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牌全部打光了的人。
陈根盯着他的脸：“这人是谁？”
鬼手罗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有节奏，胸口在囚服下微微起伏。不是装睡，是真的不再开口了。
柳如烟把青囊经毒理篇摊在铁桌上，手指指着那行批注，指尖微微发颤：“他在说一个被冰火蚕困了几十年的人。宿主瘫痪，意识清醒，眼珠能动——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实验品。他是被罗三针选中用来长期培养冰火蚕虫卵的活体培养皿。几十年瘫痪在床，被当成容器。这个人一定和我们有关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否则鬼手罗不会用这条线索来换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