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函件放在诊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江望川。照片刚发过去不到三秒，江望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永昌医药？”江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哗哗声，显然已经在翻资料了，“这个集团的名字在我这边的重点关注名单上挂了很久了。给我半天时间，我把完整的背景资料调出来。”
半天后，传真机吐出了三页纸。江望川用的是加密传真线路，纸张边缘印着“外事协调机制专用”的水印。陈根把三页纸从传真机上撕下来，摊在诊桌上。五女围了过来，柳如烟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张翠花从灶台上端过来一壶刚泡好的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靠在门框上。
第一页是永昌医药的基本档案。集团中文全称“永昌国际医药集团”，英文注册名“Yongchang International pharmaceutical Group”，总部设在东南亚某国首都的核心商业区，在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设有分支机构。创始人一栏写着一个中文名字——金永昌。名字旁边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和儒雅，看起来像大学里那种颇受学生欢迎的老教授。照片下方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是江望川的手写批注：“金永昌，系当年王府最小儿子的曾孙。其曾祖父在王爷被抄家时携家族残余资产辗转逃至东南亚，经多代经营，逐步洗白身份，以医药产业为掩护重建家族商业版图。”
“这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坏人。”赵雪儿盯着那张照片，皱了皱眉。
“坏人脸上不写字。”张翠花在门口接了一句。
第二页是永昌医药的发展历程。金永昌年轻时留学欧洲，在某着名大学攻读药理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并未回国，而是以家族流亡资产为启动资金，在东南亚创办了永昌医药。永昌医药对外宣传的定位是“国际仿制药企业”，主打的公益口号是“让穷人吃得起救命药”。公司官网上挂着大量金永昌在非洲、东南亚贫困地区亲自发放药品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专业——金永昌弯着腰把药盒递到一个瘦弱孩子手里，背景是永昌医药援建的乡村诊所，墙上刷着永昌医药的标志和那句公益口号。
“仿制药，”沈若兰用手指点了点这三个字，“就是绕过原研药专利保护、直接仿制生产的产品。这种商业模式本身的利润不高，靠走量。但永昌医药的资产规模在过去十年里翻了多倍，光靠卖仿制药做不到这个增速。江主任标注了几个疑点——”
她把第二页翻过来，背面是江望川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内容。第一条标注指向永昌医药的原料供应链——过去十年间，永昌医药先后收购了多家小型药材种植园，所有种植园的选址都集中在热带、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年均温度、降水量、土壤酸碱度等条件与黑心莲适宜生长的环境参数高度重合。
第二条标注更关键。其中一处种植园的经纬度坐标，与中纪委查封的天仁药业第三处黑心莲种植基地完全重合——不是相邻，不是靠近，是完全重合。两个种植园之间只隔着一道山脊，山脊这边是天仁药业已经被铲平的黑心莲种植基地，山脊那边是永昌医药仍在运营的“合规药材种植园”。江望川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巧合？”
“这不可能是巧合，”柳如烟把传真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着那行经纬度坐标，“天仁药业的黑心莲种植基地选址是罗三针亲自勘定的，每一个基地的海拔、土壤、水源都经过了严格筛选。金永昌在同一个经纬度、同一个山系、只隔一道山脊的地方建种植园——他不是在选药材产地，他是在复制罗三针的种植体系。”
第三页是永昌医药近几年的动态追踪。永昌医药近期在国际市场上动作频繁，连续参与了多个跨国医药合作项目，涉及领域包括中药标准化、植物药提取、抗毒素血清研发——每一个方向都跟青囊经的解药体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江望川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总结性批注：“永昌医药正试图以国际合作名义，从合法渠道获取青囊经解药的完整配方。博览会邀请是这一策略的核心环节。”
陈根把三页传真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正刚。
“鬼手罗要见你。”方正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情不愿，“他听说永昌医药邀请你们参加博览会的事了。监狱里订了报纸，他每天让管教帮他念新闻。博览会那条新闻上了医药行业的内部简报，他听了简报以后沉默了整整一下午，然后主动找管教说要见你。我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死活不肯先告诉我，只回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金家不是慕容家。”
陈根挂了电话，把方正刚的话转述给在场的人。柳如烟放下手中的青囊经，抬眼看向陈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见了才知道。”
江州监狱的提审室，熟悉的日光灯管嗡嗡声，熟悉的白色瓷砖冷光，熟悉的铁椅子。鬼手罗的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不再瘦得脱相，但眼神依旧尖锐。他被带进来时双手戴着手铐，坐下后把手铐环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
“金永昌给你们发邀请了？”
“你怎么知道？”陈根问。
“监狱里订了报。”鬼手罗嘴角勾了一下，“那份内部简报详细报道了青囊村揭牌和青囊诊所获国家级非遗的新闻，末尾提了一句——‘该诊所已受邀参加国际传统医学博览会’。我看到‘永昌医药’四个字，就知道金永昌终于坐不住了。”
“你让方正刚带的话是什么意思？金家不是慕容家——有什么不同？”
鬼手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戴着手铐的手搁在铁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
“慕容家在国内，”他终于开口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从省城到江州到滨城，靠的是官商勾结、权钱交易。你们从县里打到省里，从省里打到滨城，抓的抓判的判，一锅端了。但金家不一样——金家在海外经营了几代人，手上没有官职，没有国内资产，没有可以让你查封的账户。他们靠的不是权钱交易，是技术壁垒。金永昌本人是药理学博士，他师父是罗三针——这件事我等下再说。金家掌握的黑心莲种植技术比天仁药业先进得多，他们的改良品种能在更广泛的土壤条件下存活，毒素浓度也比罗三针原版提高了好几倍。你们在国内打赢了，那是用青囊经把罗三针的毒全解了。但金永昌手上的毒，你不一定全能解。”
他顿了顿，把手铐环在铁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金永昌从不碰国内市场。他做的是国际生意，客户遍布几十个国家。你要动他，不是查几个账户、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他有一整套合法的跨国公司架构，有知名学府的光环，有‘让穷人吃得起救命药’的人设。你要扳倒他，光靠药方不够——你得在国际舞台上，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他人设拆了。”
陈根靠在椅背上看着鬼手罗，没有急着接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鬼手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手铐的金属环在他的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红印。
“我造了那么多毒，杀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能留给这世界的只有一份口供。罗三针是我师父，但他把毒术传给我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学。金永昌是他的关门弟子，学的是他最得意的黑心莲改良技术。我这条命已经烂在监狱里了，但青囊子传下来了——我在监狱食堂的电视上看到了非遗授牌的新闻，看到了陈伯远坐在轮椅上接牌匾。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金永昌把青囊子好不容易传下来的医术再毁一遍。罗三针毁了一次，够了。”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根走出提审室，方正刚在走廊里等他。
“他说了什么有用的？”方正刚问。
“说了很多。”陈根把鬼手罗的交代简要复述了一遍，“他最后说，不能让金永昌把青囊医术再毁一遍。”
方正刚沉默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这老东西，临了临了还想着替他师父赎罪。不过他说得对——金永昌是罗三针的关门弟子，金家是罗家教出来的。这个案子从国内打到海外，对手从贪官污吏变成了跨国药企，难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陈根回到青囊村时已经是深夜。他把鬼手罗的交代告诉了五女，然后沈若兰把那份传真件重新摊在诊桌上，从里面抽出了金永昌的个人履历那一页。她的指尖顺着履历表上的时间线往下滑，滑到中间某一行，忽然停住了。
“你看这行。”她把传真件推到陈根面前。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印在金永昌博士论文发表记录的下方。论文标题是关于传统中药成分脱毒增效的技术路径研究，发表在某个国际顶级药学期刊上，金永昌是第一作者。论文末尾的致谢部分，用英文写了一句话，沈若兰用笔在旁边翻译成了中文——
“感谢我的导师，罗三针教授，在传统中药毒性成分分离技术方面给予的指导。”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青囊经，抬眼看向陈根。
“金永昌的导师是罗三针，”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青囊经的手指微微发紧，“鬼手罗说金家不是慕容家——他说得对。慕容家是王爷的后人，跟罗三针是合作关系。金家不只是合作，金永昌是罗三针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学的不只是技术，还有罗三针的全部理念。金家，是罗家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