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在审讯室门口站了片刻，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鬼手罗。老东西坐在铁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铐环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闭目养神，而是睁着眼，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像是在等人。
“他这次态度不太一样。”方正刚对身边的管教说了句，推门进去。
鬼手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陈根没来。
“陈医生呢？”
“他在青囊村，电话里听着。”方正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中。他把录音设备打开，坐到鬼手罗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上次说金永昌是罗三针的关门弟子。我今天要你完整交代罗三针的海外布局——他什么时候出的境，怎么收的金永昌，教了他什么，金永昌用这些东西做了什么。”
鬼手罗这次没有笑。他把戴着手铐的手在桌面上摊平，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明面上。
“四十年前，”他开口了，语气平静，跟之前交代国内罪行的语调完全不同，像是在讲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历史，“罗三针用假护照从云南出境，经缅甸转道东南亚。假护照上的名字叫‘罗振邦’，身份是香港中文大学的中医学者。他在那边一所大学的药学院谋了个客座教授的位置，教的课程是‘传统中药现代化提取技术’——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教的就是怎么从有毒药材里高效分离和提纯活性毒素成分。黑心莲的改良种植技术、紫霜原液的低温催化法、养生丸的缓释毒理设计，这些技术的理论框架都是他在那所大学的实验室里完成的。”
方正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写到“缓释毒理设计”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鬼手罗一眼，没有打断。
“金永昌是怎么成了他的学生的？”方正刚问。
“金家在东南亚经营了几代人，手里有钱，但缺技术。金永昌是金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在欧洲拿了药理学博士，回到东南亚后想进入医药产业，但他发现光有博士学位没用——仿制药的利润太低，金家要的是高附加值的核心技术。罗三针手上有这套技术，金家有钱，两边一拍即合。罗三针需要一个有资本、有合法身份、有国际人脉的代理人来帮他把这套技术商业化，金永昌需要一个能教他技术的师父。金永昌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进了罗三针的实验室，名义上是进修中药提取技术，实际上罗三针把他当关门弟子，一对一教了他好几年。”
“教了什么？”
“除了冰火蚕之外，几乎所有青囊禁方的改良技术。”鬼手罗一字一顿，“黑心莲的活性毒素提取与纯化、养生丸的缓释毒理配方、紫霜原液的低温催化发酵、x-9的神经靶向传导——这些技术的核心环节，罗三针全部传给了金永昌。冰火蚕是唯一没传的，因为冰火蚕的培养需要活体宿主，罗三针手头唯一成功的活体培养皿就是罗明。他没教金永昌冰火蚕，不是藏私，是来不及——金永昌学成后不久，罗三针就死了。”
“金永昌学成后做了什么？”
“创办永昌医药。”鬼手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金家的流亡资产全部注入永昌医药，用罗三针教他的改良种植技术，在多个国家的山区批量复制黑心莲种植园。你们在国内查封的天仁药业种植基地，总面积加起来还不到金永昌手上的一半。天仁药业只供应国内市场，金永昌做的是全球生意——他的黑心莲衍生品销售网络遍布几十个国家，养生丸换了个名字叫‘永昌草本活络丸’，紫霜原液稀释后包装成‘植物源神经镇痛剂’，全部走正规的海关报关渠道，打着植物提取物和膳食补充剂的名义合法出口。这些东西在海外市场的年销售额是一个你们查不到的数字——不在国内的银行系统里，全在离岸账户上流转。”
方正刚放下笔：“他从不碰国内市场？”
“从不。”鬼手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意味，“这是金永昌比慕容家高明的地方。慕容家的贪官们在国内用权钱交易捞钱，早晚要翻船。金永昌不碰国内，不碰官员，不碰任何能在国内查到把柄的事情。他的客户在国外，资金在国外，技术团队在国外，连他本人的国籍都不是中国。你们在国内打赢了慕容家，可以查封资产、逮捕嫌疑人、提起公诉——但金永昌在海外，他的资产你封不了，他的人你抓不到，他的客户你管不着。金家的根系，比慕容家深得多。”
“罗三针死后，金永昌跟国内还有联系吗？”
鬼手罗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金属环在他手腕上磨出的红印已经结了痂。
“有。他每年都会派人回国祭拜罗三针。祭拜的地点不在罗家老宅——老宅太偏僻，容易暴露——而是在省城博物馆。罗三针生前最后一次回国，是去博物馆地下暗室查看药王鼎。他在暗室里给金永昌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金永昌每年都会派人去博物馆，以参观的名义进入馆内，在地下通风井附近停留一段时间。联系人就是罗素。”
方正刚的笔停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将手机拿起来，对着话筒说：“陈根，你听到了？”
陈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听到了。我现在打给罗素。”
陈根挂了电话，拨通了罗素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罗素接起来，背景音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平稳的滴声——她还在罗明的病房里。
“陈医生？这么晚了——”
“金永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监护仪的滴声规律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罗素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
“鬼手罗交代了？”
“交代了。他说你每年都会替金永昌的人做一件事——在博物馆地下通风井附近停留。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那五年里还有谁找过你。”
罗素又沉默了片刻。监护仪的滴声还在响，中间夹杂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金永昌每年都会通过中间人给我送一笔钱。中间人是省城一个药材批发商，姓孙，表面上跟永昌医药没有任何关系。每年清明节前后，他会到博物馆找我，塞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是金永昌亲笔写的，每次内容都差不多——问候罗三针，感谢罗家的栽培，让我继续守好药王鼎。卡里的钱不多不少，每次都是十万。”
“你收了？”
“收了。但我没有替他们办任何事。”罗素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信封里的信，我看完就烧了。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五张银行卡，全部存在博物馆地下室的药王鼎底下，跟你发现的那个铁盒放在一起。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取。”
“我信。”陈根说，“但我要知道金永昌在等什么。”
监护仪的滴声又规律地响了五下。
“他在等青囊经补全的消息传到海外。”罗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讨论的秘密，“金永昌每年给我送钱，不是为了让我替他做具体的事，是为了保持一条信息通道。他在等——等国内有人把青囊经重新补全，等药王鼎被重新发现，等陈家后人把罗三针当年撕毁的禁方一页一页拼回去。他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会被陈家后人找到。他要的不是青囊经的碎片，要的是完整版。只要完整版一出来，他就可以利用永昌医药的研发平台，把青囊经里的解药配方逆向工程——研究透彻之后，再针对性地改良他手上的毒药品种，让青囊解药对他无效。”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一分。
“现在非遗授牌的新闻、新诊所奠基的报道、解毒剂储备库成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医药行业。金永昌等的东西，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