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当夜召集五女和青囊三脉开会。
堂屋里烧着炭炉，炉上坐着一壶滚水，蒸汽顶得壶盖嗒嗒响。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分坐左右，五女围了半圈。陈根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捏着一根细炭条，在火盆边沿划了几个圈，又随手一掰，折成两截丢进火里。
“冯千里要掐死我们的药材销路。”他开口，语气跟平时报天气差不多，“药材商他不让收，我们就不卖。”
华济生问：“不卖，药材怎么办？卫星种植园那边的量不小，往少说也有几十吨干药。不流通，堆在仓里会烂。”
“谁说堆在仓里？”陈根抬眼看过去，“我们不卖药材。从今天起，所有青囊村和卫星种植园的药材，由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统一收购，统一加工，成品免费发往全球援助站。中间商一个不要。”
屋里静了一下。
柳如烟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办法可行。青囊村药材的有效成分含量是市面同类药材的十倍以上。这两年，凡是采购过我们药材的药企，成品疗效都提升了一大截。他们早就离不开青囊的原料了。现在是我们要不要卖的问题，不是他们要不要买的问题。”
“说得好。”沈若兰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全球援助站的解毒剂消耗量一直很稳定，月均九千剂左右。种植园和本村的药材如果全部投入生产，满负荷也就刚好覆盖。不走中间商，反而能省下一大笔流通成本。”
张翠花插嘴：“那村里的药材厂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加人。”陈根说，“青囊医学院的学生轮岗，三班倒。华老、严老、余老，你们负责质量把关。”
三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头。
李月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已经翻出十几个药材商的号码。“那些被冯千里胁迫的，我来联系。不用绕弯子，直接告诉他们——青囊村可以按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给他们供同等品质的药材。条件是绕开冯千里，跟我们直签。”
“低于市价一成？”沈若兰皱眉，“我们的成本……”
“成本算得过来。”陈根打断她，“冯千里想逼他们不跟我们做生意。我们让利一成，药材商凭什么跟钱过不去？再说了，我们真正的大头在援助体系，不在那几个中间商。让利是给冯千里看的。”
“给他看什么？”张翠花问。
“看人心。”陈根笑了一下，“他以为拿钱能买断渠道，我倒要看看，钱和他的威胁，哪个更实在。”
李月娥当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药材商姓马，在邻省做中成药原料批发二十多年。电话接通，李月娥才说了一句“马老板，我是青囊村李月娥”，那头就开始倒苦水。
“李主任啊，不是我不想收，是实在没办法。康源药业放话出来，谁收你们卫星园的货，以后全省的医院渠道都别想再走。我这一摊子几百号人吃饭，我得罪不起啊……”
李月娥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开口：“马老板，青囊村可以按低于市价一成给你供同等品质的药材，直签，绕开康源。你愿不愿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低一成？同等品质？”
“对。青囊村的药材，什么品质你比我清楚。你以前卖我们的药，客户回头率是多少，你心里也有数。康源能给你的，是一句威胁。我们能给你的，是真金白银。”
马老板迟疑了不到五秒：“我……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这一批货量有限，我按顺序通知。”
李月娥挂了电话，又拨第二个。
当晚，李月娥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有人当场答应，有人说要再想想，但没一个人敢直接说不做。青囊村药材的稀缺性和品质摆在那里，市场上没有任何替代品。冯千里的威胁再大，也大不过实打实的利润。
第二天一早，已经有药材商派车来拉货。李月娥安排人在村口设了临时登记点，来一个签一个，价格统一，条件清晰：只与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直签，不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到第二天傍晚，签约的药材商达到十一家。
第三天上午，又有七家主动打电话来求合作。包括之前叫得最凶的几个“忠实盟友”，听说别人都在抢货，也坐不住了，打电话来时声音里带着讨好。
“李主任，之前是我不对，听了别人的鬼话。您看这样，价格方面我们再让一点，只要您保证供货稳定……”
李月娥微笑着听完：“不用你让。价格定好了，能接受就签。”
“签！现在就签！”
三日之内，被冯千里胁迫的药材商联盟全部反水。青囊村药材的出货量不仅没降，反而比之前还多了两成。康源药业放出的威胁，在实打实的利润面前，连三天都没撑住。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省城。
冯千里在办公室里摔了第三只杯子。
他站在落地窗前，盯着楼下蚂蚁似的车流，领带松了半截，脸色铁青。办公桌上摊着今天的行业早报，头版标题刺眼：“青囊村药材直签模式引行业关注，多家药商全面转向青囊体系。”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猛拍桌面，震得茶杯跳起来。
门口有人敲门。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进来。”
岳小曼踩着细高跟走进来，一身浅灰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神情淡定。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冯千里面前。
“冯总，晚上七点，望江楼，一位大人物请您吃饭。”
冯千里皱眉：“谁？”
“岳明德。”岳小曼说，“岳崇山的远房侄子，刚从临市发改委调过来，在邻省发改委投资处。他说有笔账，想跟您当面算。”
冯千里眼神一凛：“岳崇山的侄子？可靠吗？”
“岳家旧部的人脉，我这边已经梳理过了。他手上有些资源，对康源下一步项目审批有直接帮助。不过……”岳小曼顿了一下，“这个人有点贪，胃口大。”
“胃口大不怕，怕的是没胃口。”冯千里拿起文件扫了两眼，“晚上你陪我去，穿得素一点，别抢风头。”
“明白。”岳小曼转身出去。
青囊村这边，张翠花正蹲在村口的地里收大白菜。
太阳西斜，村道上有几个外村来办事的人陆陆续续出村。张翠花把一棵白菜从土里拔出来，拍掉根上的泥，抬头擦汗的工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村口外面的土路上走过来。
那女人二十多岁，穿件米白色羽绒服，黑裤子，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素净。她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左右张望了几下，又绕着诊所前的石墩子转了两圈，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找什么东西。
张翠花蹲在地里，手里攥着白菜，眼睛眯起来。
那女人在诊所门口待了差不多五六分钟，最后往村里头望了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怕被人认出来。
张翠花把白菜往菜筐里一扔，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目光追着那女人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村口拐弯处。
“奇怪。”张翠花嘀咕了一句。
她把菜筐搬到诊所门口，进去跟坐诊的柳如烟打了个招呼，又站在门口朝村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翠花姐，怎么了？”柳如烟走出来问。
“刚才有个女人，在诊所门口绕了两圈，没进来，走了。”张翠花皱眉，“面生得很，不像村里人，也不像来看病的。从冯家那个方向过来的。”
柳如烟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二十多三十岁，白羽绒服，低马尾。长得倒挺干净，就是走路那姿势，一看就是城里人。”
“你拍下来了吗？”
“拍个屁，我手里全是白菜。”张翠花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我去找月娥说一声。你先进去，别出来。”
张翠花把菜筐搬进院子，洗了把手，径直去了李月娥的办公室。李月娥正在整理药材商的签约台账，抬头见她风风火火进来，笑问：“白菜卖完了？”
“跟你说个事。”张翠花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刚才有个生脸女人在诊所门口转悠，从村口冯家方向过来，转了两圈走了。我觉着不像好人。”
李月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放下手里的台账，拿出手机：“就刚才？”
“嗯，二十多分钟前。”
“我先查监控。”李月娥打开电脑，调出村口和诊所门口几个摄像头的录像回放。张翠花站在她身后，指着屏幕：“就这个，白羽绒服这个。”
李月娥把画面放大，截了张正脸图。
“这张脸……”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怎么有点眼熟。”
她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关键词，又调出方正刚之前发来的康源药业人员资料。屏幕上跳出一张证件照。
岳小曼。
李月娥把截图和证件照并排放在一起。两张脸，同一个轮廓，同一种走路的姿态。
“妈的。”张翠花骂了一句。
李月娥拿起手机，给陈根发了条消息：“冯千里的助理岳小曼，今天下午以考察名义来了青囊村，在诊所门口踩点。她没进去，转了两圈就走了。”
发完消息，她转向张翠花：“这事先别声张。我联系方队，查她的活动轨迹。”
张翠花点点头，走到窗边，朝村口方向又看了几眼。暮色已经罩下来，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这女人，心术不正。”张翠花说。
李月娥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诊所里的灯亮起来，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