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娥一夜没睡。
她把岳小曼四段监控录像反复放了几十遍，每一帧都截下来，放大、比对、标注。天亮时，陈根走进办公室，她面前已经摊了厚厚一叠打印图。
“四次。”李月娥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极清楚，“第一次，混在药材商的车队里进来，拍的是村道走向和诊所位置。第二次，跟着参观学生进村，重点拍药草田和灌溉渠。第三次，站在村口石碑旁装游客，镜头对准的方向是后山。第四次，就是昨天，在诊所门口绕圈，距离最近的一次。”
陈根拿起几张截图看。画面里的女人确实面生，白羽绒服，低马尾，走路的姿态和村里人完全不同，身子微微前倾，步子又碎又急，像赶着什么。
“查到她身份了？”
“岳小曼。”李月娥把证件照调出来，和监控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冯千里的总经理助理。但她的背景不止这么简单。”
她点开一份族谱资料。岳小曼的曾祖父和岳崇山的祖父是亲兄弟。岳崇山是岳家嫡脉，岳小曼这一支虽是旁系，但一直没出五服。岳崇山当年在省内政商圈呼风唤雨的时候，岳小曼这一支没少沾光。岳崇山倒台后，旁系的人散了不少，可散归散，关系网没全断。
“岳小曼进康源药业，是岳家残余势力和冯家资本的一次合流。”李月娥说，“她代表的不只是冯千里。她背后站着岳家那些还没被清干净的人脉。冯千里用她的关系去跑项目、拿批文、探政策。她则借着冯千里的平台，给岳家旧部找新的落脚点。”
陈根把截图放回桌上：“还有呢？”
李月娥推过来另一份材料：“方正刚通过省纪委查明，岳小曼和邻省发改委新调入的岳姓干部关系密切。那人叫岳明德，岳崇山的远房侄子，刚调到邻省发改委投资处。两人上个月见过三次面，两次在省城，一次就在青囊村所属的镇上。每次见面之后，康源药业就有新的项目申报动作。”
“时间对得上？”陈根问。
“严丝合缝。”李月娥说，“岳明德调到邻省发改委之前，在邻市发改委就是负责医药产业园区审批的。康源药业在邻市的几个批文，都是他经手过的。现在他调到邻省发改委投资处，权限更大了。”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翻了翻，合上：“寄给苏振国。”
“全部？”
“全部。一份走省纪委，一份走公安。方队那边，让他继续跟岳明德。这个人刚调过来就敢这么放肆，背后不会没人。”
李月娥点头，立刻把材料整理成电子档案，加密后发送。赵雪儿帮着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证据链条完整——监控截图、通话记录、行踪轨迹、转账异常，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来源。
邮件发出去后，陈根走到院子里透气。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鱼肚白。张翠花已经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陈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
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大晴天的，下什么雨？”
“天闷。”陈根只说了这两个字。
苏振国的电话当天中午就打过来了。
陈根正蹲在药草田里拔草，手机搁在田埂上，震得泥土都在颤。他扫了眼屏幕，拿起来放在耳边。
“苏叔。”
“材料我仔细看了。”苏振国的声音沉而有力，像含着一口憋了半天的怒气，“岳家残余，好本事。岳崇山都进去多少年了，他们还能搭上康源这根线，把手伸到发改委去。岳明德这个人，刚调到新岗位就敢这么干，胆子不小。”
“苏叔，他在邻省发改委投资处，位置关键。”陈根说。
“再关键也大不过党纪国法。”苏振国哼了一声，“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村里的事你顾好，外面的事交给我。我亲自给邻省纪委打电话。岳明德跑不了。”
“好。”陈根顿了顿，“苏叔，还有那个岳小曼。她在青囊村踩点半个多月，拍了不少东西。这个人不能放。”
“放心。岳小曼涉嫌侵犯商业秘密、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还有配合冯千里从事不正当竞争。公安那边会依法处理。”
挂了电话，陈根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他抬头望向村口方向，田里的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朝他摆动。
第二天上午，邻省纪委接到苏振国的电话后，迅速组织约谈。岳明德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据当时在场的人说，纪委工作人员进来时，岳明德正在看一份康源药业的项目材料。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同一时间，省城康源药业办公楼下，警方车辆停在出入口。
岳小曼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一只手提着手提包，另一只手攥着一份文件。她看到警车时脚步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还往旁边让了让，好像以为那是冲别人去的。
两名便衣走到她面前，亮出证件：“岳小曼，我们是省公安厅的。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请配合调查。”
岳小曼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那是一份《青囊村卫星种植园扩建调研报告》，封面上还贴着她的工作便签。便衣把文件捡起来，其中一个拿出手铐。岳小曼往后缩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歪向旁边的立柱。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康源药业的总经理助理，我有律师……”
“回局里再说。”便衣没有多余的话。
冯千里站在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手里夹着烟，透过落地窗往下看。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岳小曼被带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烟灰从他指间弹落，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想了想又放下。再拿起内线，让财务总监马上过来。财务总监进门时，冯千里正把抽屉里的什么文件一页一页往碎纸机里送。
“岳小曼被带走了。”冯千里说，声音异常平静，“她电脑里所有东西，今天晚上之前清干净。”
“冯总，她电脑有加密……”
“我说清干净。”冯千里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还有，岳明德那条线，以后不用再跟了。所有和他有关的往来记录，全部处理掉。”
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冯千里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岳小曼的工位就在外面，桌上还摆着她的保温杯和没合上的化妆镜。他走过去，把化妆镜扣在桌面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刺耳。
岳明德和岳小曼接连出事，冯千里连失两员助力。消息当天就在省城医药圈传开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也有几个和康源有合作的企业悄悄撤回了投资意向。
青囊村这边反倒安静。
天黑下来，陈伯远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眼睛一直看着墙角的方向。张翠花从厨房出来，见他出神，便走过去问：“爷，想啥呢？”
“翠花。”陈伯远指了指西厢房，“那张旧木箱，你帮我搬出来。在床底下，最里头那个。”
张翠花进去，弯腰往床底看。最里面果然有只旧木箱，尺来长，半尺宽，积满了灰。她费力拖出来，用湿布擦净箱盖上的土。锁扣已经锈成一块铁疙瘩，根本打不开。
“爷，锁头锈死了，我找锤子砸开。”
陈伯远点点头。
张翠花从院墙角抄起一把锤子和一把改锥，蹲下来又敲又撬。她力气大，三两下就把锁扣撬断了。箱盖翻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樟脑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最上面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颜色已经发灰。下面是几本线装旧书，纸页黄得厉害，边缘都脆了。最底下，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只有巴掌大小。
陈伯远伸手，颤颤地拿起那个布包。他解开油纸，又揭开两层细布，露出里面一枚黄铜印章。
印章不大，圆章，顶部雕着一只简朴的兽钮，已经被手摩挲得光滑发亮。陈伯远把章翻过来，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章面上的两个字。
远山。
他的手不动了。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似的，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里的光一点点聚起来，又一点点散开。
“远山……”他喃喃念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翠花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从来没见过陈伯远这个样子。老人一向话不多，可此刻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只手死死握着那枚章，指节发白。
“爷。”张翠花轻轻叫他。
陈伯远没应。
“爷，您别吓我。”张翠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陈伯远这才慢慢抬起眼睛，看了看张翠花，又看了看那枚章。他把印章包回布帕里，捏在手心，按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翠花。”他的声音沙哑，“这枚章……是远山的。”
“远山是谁啊，爷？”
陈伯远张了张嘴，眼眶慢慢红了。他偏过头去，望向西厢房门口那棵老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
“陈远山。”他说，“你陈根叔的三叔，志远的三弟。”
张翠花愣住了。
“吃饭了！”堂屋里传来陈青脆生生的喊声。
张翠花转头看了一眼，又看回陈伯远。老人还坐在轮椅上，手里紧攥着那枚印章，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攥着一个走远了的魂。
“爷，先吃饭吧。”张翠花轻声说。
陈伯远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棵老梨树，喃喃道：“远山啊……”
院子里静极了。风从村口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轮椅脚边打着旋儿。远处，陈青和陈囊的笑声从堂屋里传出来，混着碗筷的碰撞声，温暖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