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回到谷底时，张翠花和赵雪儿已经把人拖上了坡。那同伙还在昏迷，裤腿被血浸透半截。张翠花正用纱布给他勒紧大腿止血，动作粗暴，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赵雪儿抱着青囊经背包站在车旁，一见陈根回来，小跑两步迎上去。
“追到了吗？”赵雪儿问。
陈根摇头：“钻进石缝就不见了。那地方有青囊子留下的刻字。”
张翠花抬头：“青囊子？这地方怎么也有他的字？”
“先回村。”陈根没多解释，拉开车门，“人送镇卫生院，经书我拿着。”
回程陈根开得不算快，夜路难走，车灯外头全是被风摇乱的树影。赵雪儿坐在后座，把三卷青囊经重新用干布裹好，检查了封皮和封底。柳如烟打来电话，说村口已经安排了人接应。张翠花则靠在副驾驶上，把罗涣那封写着“你们慢了”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这字和城隍庙字条上的笔迹一样。”张翠花说，“都是他事先写好的。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什么都能算，算自己被抓了还这么得意。”
陈根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前头路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不是算到自己被抓。他是算到，自己被抓了，我也一样不得安生。”
回到青囊村已经后半夜。柳如烟带人在村口等着，见车开过来，快步上前接过青囊经。她没急着回档案馆，直接去了青囊医学院的药材检测室，把三卷经书摊在无影灯下逐页检查。陈根、张翠花、赵雪儿都在旁边站着。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柳如烟翻页时纸张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受潮不重，油纸包得紧，字迹没化。”柳如烟吁了口气，“核心内容完好。但你得记着，经书被偷过，保险柜被酸液烧过，监控被剪过，罗涣留了信。这些全都要记录在案。”
陈根点头：“你带人连夜修补。李月娥来做笔录。”
张翠花问：“那个摔伤的同伙呢？人抓了，总得审出点什么。”
“方正刚的人已经带去了。”陈根说，“等消息。”
天快亮时，李月娥把整件事的经过和所有物证照片整理成卷，让陈根签字。陈根看完，添了一行字：经书未毁，案犯在逃。张翠花在旁边看，问：“在逃？罗涣不是抓了吗？”
陈根说：“那个钻石缝的黑影，还有偷经书的同伙，到底几个人，还不清楚。罗涣可能是头，但下头未必没手了。”
李月娥把卷宗合上：“如果还有别的同伙，他为什么留‘你们慢了’四个字？听起来更像说我们永远差一步。”
陈根没接话，转身出了检测室。外头风凉，天边泛起蟹壳青。他站在门口，想了想，给方正刚打了个电话。方正刚显然也没睡，接起来就问：“经书怎么样？”
“没事。”陈根说，“罗涣审了没有？”
“审了一轮，不配合。问什么就笑。”方正刚声音发沉，“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罗涣被抓第二天，就有人申请会见，自称律师。我们按程序批了。见了不到十分钟。”
陈根心口动了一下：“律师叫什么？”
“姓姜，三十出头，证件齐全，手续合规。但我觉得不对。”方正刚说，“事后查了他的律所，注册地是南方，但近半年没接业务。一个没业务的律师，怎么知道罗涣被抓？消息未免太快。”
“会见过程有没有录音？”陈根问。
“有。你要听吗？”
陈根说：“发我邮箱。”
二十分钟后，陈根坐在家里堂屋，把那段会见录音放了一遍。电流音很重，环境嘈杂，但对话声音还算清晰。律师开口第一句就是：“罗先生，你交代的事，我都核实过了。”罗涣没出声。律师又问：“那边准备好了吗？”罗涣“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录音到此结束，后面全是椅子挪动和门锁转动的杂音。
陈根把这段反复放了三遍。律师问的不是案情，也不是身体状况，是“那边准备好了吗”。罗涣点头。陈根关了录音，手搭在桌沿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那种节奏像在数拍子，又像在等着什么东西从暗处爬出来。
天一亮，李月娥就把罗涣随身物品的清单送了过来。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你听录音了？”
“听了。”陈根问，“怎么了？”
“这律师，我托人查了。”李月娥说，“他上个月只出过一次城，去的京城，参加了一场医药系统的闭门会议。罗涣不会请律师，这律师不是他自己找的。有人在外头替他运作。”
陈根抬头：“谁？”
李月娥把一份高铁票根的照片递过来：“这是从罗涣外套夹层里搜出来的。乘车日期是半个月前，始发站京城，票是二等座，没刷过身份证，用的纸质票。票背面有半枚鞋印，应该是藏的时候踩到了。”
陈根接过照片，电子票上面信息很清楚：京城，南方终点站。半月前，正是除夕前。闭门会议，也是那个时候。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堂屋窗前，把手机拨给江望川。
电话通了。江望川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你小子这钟点不睡，又出事了？”
“江叔，帮我查个事。”陈根说，“半个月前，京城有没有开过一场医药系统的闭门会议？与会名单里，有没有南方药企的人。”
江望川沉默了一会儿：“你等几分钟。我找部里的同事调一下记录。”
陈根把手机搁在桌上，开着免提。张翠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脸色，也没多问，进厨房烧水。陈根又想起罗涣留的那四个字。你们慢了。如果半个月前就有人把会议行程和罗涣的行动绑在一起，那这盘棋不是从正月初六开始下的，是从春节前就铺开了。
江望川的电话回来了，声音比方才严肃：“查到了。半月前确实有一场医药系统内部交流，在京城西边一个会议中心，闭门性质，不对外公开。与会名单里有个南方药企代表，姓金，叫金永年。”
陈根眼神一凛：“金永年？和金永昌什么关系？”
“金永昌最小的堂弟。”江望川说，“比金永昌小二十岁，早年定居澳门，很少跟金家其他人来往。金永昌落网后他没涉案，本来已经淡出视野。但这半年来他频繁回内地，跟好几家药企有接触。”
陈根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发凉。金永昌的堂弟，金永年。罗涣被抓前半个月，他出现在京城医药系统的闭门会上。罗涣身上有同一时间段的京城始发票根。罗涣被抓第二天，一个没业务的律师来见，问“那边准备好了吗”。
不用再查了。
“江叔，”陈根一字一顿，“金永年这个人，我要全部资料。”
江望川沉声说：“我让人整理好发你。但这人背景不干净，你动他之前，先和方正刚通个气，别自己往上撞。”
陈根“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张翠花端着热水走过来，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金永年又是哪路货色？”
陈根握紧水杯，缓缓说：“金家最小的蛇。”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村里有鸡鸣声此起彼伏。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翻动，像一排排没写字的警告。陈根忽然明白，罗涣、偷经书的同伙、山上的黑影、突如其来的律师，所有这些，都不过是一条大蛇伸出来的细舌，真正吐信子的东西，还盘在京城那场闭门会议的名单里。
“通知沈若兰和赵雪儿，今天下午把金永年所有关联企业和往返记录拉出来。”陈根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我倒要看看，金家这最后一条支脉，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动青囊村。”
张翠花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己呢？”
陈根穿上外套，把一根银针别在袖口：“我去找方正刚，会会那个姜律师。”
他说完跨出门，晨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又长又硬。身后堂屋里，热水还在杯子里冒着白汽，像一条刚刚被惊醒的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