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还没走出村口，沈若兰的电话先追了过来。
“金永年查到了。”沈若兰声音很快，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名下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注册在澳门，叫‘永泰康生物’，半年前在广城设了办事处。三个月前，这家公司以技术合作为名，给青囊村相邻的一个试点村派驻过技术员。”
陈根脚步一停：“哪个村？”
“柳树沟。”沈若兰说。
陈根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柳树沟，正月初六投毒的那个村。金永年的人早三个月就进去了。
“技术员叫什么？”陈根问。
“姓罗，当地村医叫他罗工。”沈若兰顿了顿，“我把照片发你了。你看看是不是罗涣。”
陈根打开她发来的照片。是一张模糊的工作证扫描件，上面有张一寸照，男人戴着粗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清瘦。陈根一眼认出来，就是罗涣。他把照片转给赵雪儿，让她联系柳树沟的村医核实。
赵雪儿回得快，不到十分钟，电话打过来：“陈根哥，是罗涣。柳树沟的冯医生说，这个罗工三个月前到村里帮忙，说是青囊村派来指导药材种植的，还跟着村医去水源地采过样。正月初六投毒前三天，他突然不见了。走的时候连宿舍的床铺都没收。”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听着赵雪儿的话，后背慢慢渗出一层汗。罗涣潜伏进试点村整整三个月。他跟着村医进过村，摸过水源，看过药材仓库，知道青囊村派驻人员的巡逻规律。正月初六的投毒不是临时起意，是踩了三个月点之后的动手。而金永年的生物公司，从头到尾都在给罗涣铺路。
“陈根哥？”赵雪儿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还在听吗？”
“在。”陈根声音有些哑，“雪儿，把金永年公司的所有派驻记录调出来。除了柳树沟，还派过哪些村，派了什么人，派了多久。全部拉清楚。”
赵雪儿说：“沈若兰已经在拉了。她说要半个钟头。”
陈根挂了电话，站在树下没动。他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金永年派罗涣进试点村，绝不只是为了偷经书。经书在青囊村档案馆，罗涣人在柳树沟，中间隔着五十多里山路。他要偷，根本不需要先去柳树沟当三个月技术员。除非他去柳树沟另有目的——比如摸清青囊村对试点村的支援节奏，比如找到让陈根离村的最佳时机。
正月初六，投毒，陈根离村赶赴柳树沟。同一天，罗涣在地窖里留下九寒散半成品和水系图。当天夜里，青囊医学院资料库被攻破，上半部心法被盗。三天后，沈若兰被掳，青囊经失窃。每一步都卡在陈根不在村子的空档。这根本不是偷，这是调虎离山。罗涣前头所有的动作，都是诱饵，目的只有一个，把陈根从青囊村引出去。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陈根猛地转身，大步朝家里走。他拨通张翠花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张翠花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有孩子的笑闹声：“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我正给孩子们包饺子呢，陈青非说白菜馅的不好吃，要包萝卜的。”
陈根嗓子紧了一下：“翠花，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带孩子和陈伯远进后山避难室。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挂电话，现在就动。”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张翠花没多问，陈根听见她喊：“陈青，陈囊，小满，都别包了。太爷爷，我扶您。从后门走，快。”
接着是陈青的声音：“妈，怎么了？”
“别问。跟你妹妹一人牵一个，往老槐树方向跑。”张翠花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像把刀抽出来抵在别人脖子上。
陈根听着电话里的脚步声、孩子的喘息声、陈伯远轮椅滚过门槛的闷响。他同时拨通李月娥的电话：“关闭村中所有入口。马上通知各家的护村队员就位。有人要进来。”
李月娥没废话：“几个方向？”
“西侧山道最有可能。金永年的人，冲我家里来的。”陈根说，“方正刚那边我已经去消息了，增援要二十分钟。你们先顶住。”
李月娥说：“我这就去。”
陈根挂掉电话，拔腿往家跑。穿过药田时，他看见远处西侧山道上影影绰绰有几条黑影在动，速度极快，沿山坡往下扑。他数了数，至少六个人。不是偷东西的，是来杀人的。六个人全戴着黑色面罩，手里没拿长家伙，但其中一个背上的挎包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陈根改了方向，没回家，而是朝西侧山脚斜插过去。他要是现在回家，等于把人往家人方向带。他得在山脚把人截住。
张翠花的电话又打进来：“我们进避难室了。陈伯远也进来了。门从里面锁了，外面有人守着吗？”
陈根喘着气：“你们别出来。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张翠花说：“我知道。你自己当心。这帮孙子敢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回去。”她声音里没有害怕，反而透着一股被压了火才有的煞气。
陈根没再说话，脚步加快。山脚处黑影已经落地，六个人朝村子方向疾奔。陈根从侧翼贴上去，离最近的一个不过十来步。他右手一抖，两根银针从袖中滑出，夹在指间。还没等他出手，领头那人忽然停下，朝陈根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挥手让其余五人转向。他们显然有目标，不打算在村里乱撞。
陈根心一沉。这群人对青囊村的内部布局很熟，知道陈根家在哪条巷子。他不再犹豫，纵身扑出，一脚蹬在最后那人后腰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陈根借势落下，指间银针连点那人双腿委中穴。对方下半身顿时瘫软，连叫都叫不出来。
前头五人回头，领头人骂了一句什么，陈根没听清。其中两个从腰后抽出短棍，朝陈根围过来。另外三个继续朝陈根家方向冲。陈根一边和围上来的两人缠斗，一边对内息做了个深呼吸。他不能追，追了身后这两个就会去包抄避难室。他只能先放倒这两个。
左首那人短棍劈下，陈根侧身避过，顺势一肘顶在他肋下。骨头没断，但那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弯腰。陈根另一只手抓住另一人挥来的棍头，猛力一扭，棍子脱手，那人虎口撕裂。他把棍子反手掷出，正中最前面一个快冲到巷口的人后心。那人踉跄扑倒，又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陈根往前追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家的方向传来张翠花的一声暴喝。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避难室的门是从里面锁的，她怎么出来了？
他甩开双腿狂奔。拐过巷口，正看见张翠花把最后一个歹徒从院子里摔出去，指虎上沾着血。她头发散开，左脸青了一块，但站得笔挺，像堵墙挡在院门口。地上已经倒了三个，全在抱着肚子或胳膊打滚。陈根一眼扫过去，张翠花对面还剩两个，其中一个手伸进挎包，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翠花，退！”陈根吼。
张翠花不退，反而朝那个掏盒子的人扑了过去。她一把攥住对方手腕，两人同时发力，黑盒子摔在地上，滚出几支塑料针管。张翠花一脚踩碎一支，另一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像把短枪。陈根看得清楚，那是一支麻醉针筒。
“翠花！”他几乎是飞扑过去，一脚踢中那人小臂，针筒脱手飞出。但惯性还在，针头在张翠花后颈划了一下，半管液体瞬间推进去。张翠花身子僵了一下，抬膝顶翻面前那个拿盒子的，又回手给了旁边一个肘击，把两个人一起撂倒。可她自己的腿开始打晃，眼睛里的光像被水淹了一样。她冲陈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整个人软下去。陈根扑过去接住她，那身子像从墙头拆下来的石头，死沉死沉。
“翠花！”陈根喊她，声音劈开了。张翠花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点散了。陈根手贴住她后颈，内息像不要命一样往里灌。七夜醉。青囊村从未外传的麻醉剂，罗家当年从青囊子手稿里偷了一半方子，改了药性。现在用到了张翠花身上。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方正刚带着人到了。六七个便衣从两侧围上来，把地上还能动的两个歹徒死死按住。陈根没回头，只喊了一句：“有麻醉针，搜他们身！我家的柴房被他们点了火！”
有人去灭火，有人去搜身。陈根抱着张翠花往诊所跑，嘴里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张翠花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抓了一下，力气很轻，像猫尾巴扫过。那抓挠像在说，死不了。陈根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两条腿已经快过脑子，把人送进了诊所大门。
“准备急救！”陈根吼，“七夜醉，颈后注射！”
柳如烟从里间冲出来，只看一眼张翠花的脸色，二话没说开始配药。陈根把人放上诊疗床，握着张翠花的手，指节发白。张翠花嘴唇乌青，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像在说，我撂倒了三个，值了。
窗外，方正刚的吼声和手铐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影在墙上乱晃。陈根盯着张翠花的脸，忽然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说“正给孩子们包饺子”。就这一句话，差点成了最后一句话。他手抖了一下，又更紧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