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张翠花放在诊疗床上，转身去锁诊所的门。外头方正刚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场面，但陈根不敢赌。他回来时看见柴房火已经扑灭，半间屋子烧塌了，黑烟还一缕一缕往天上冒。陈青和陈囊被李月娥从避难室带出来，站在院子里不肯回屋，两个孩子眼睛都红着，却咬着牙没哭。
“妈呢？”陈囊问。
陈根没回答，只对李月娥说：“带孩子们去沈若兰那儿。今晚别回来。”
李月娥点头，蹲下身一手一个牵住。陈青挣了一下，仰头问：“陈根，我妈是不是出事了？”他没有喊爹，喊的是陈根，声音发尖。陈根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把陈青跑乱的衣领整了整：“你妈累坏了，在睡觉。你先去若兰姨那里，明早来见她。”陈青还要说话，陈囊拉了他一下。两个孩子跟着李月娥走了，陈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拐过巷角，才回身进诊所。
柳如烟已经剪开张翠花后领的衣裳。颈后一个细小的针眼，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被冰水从里往外浸。她用银针刺了少许血出来，凑近灯下一看，血珠发暗，半天不凝。
“是七夜醉。”柳如烟声音发硬，“罗家改过方子，加了两种辅助剂。她中针后还强行动了武，血脉流速加快，毒素已经走遍全身。”
陈根把外套脱掉扔在一边，卷起袖子：“你主针，我渡气。别耽误。”
柳如烟没动，抬头看他：“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渡气会耗你的内息，万一你体内沉毒被勾起来……”
“如烟。”陈根打断她，声音低而沉，“她现在躺在那里，你跟我谈我体内的沉毒？”
柳如烟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她拿出针包，在床沿展开，手指捻起第一根银针，火光在针尖上一跳。陈根绕到床头，双掌抵住张翠花后心，内息如开闸的水，缓慢而持续地往里灌。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七夜醉像一层厚油蒙在张翠花经脉上，滑腻、阴寒，还一个劲地往她心脉方向钻。他催动青囊心法，把内息凝成细针一般，一点点刺破那层毒膜。柳如烟的银针同时落下，中脘、内关、足三里、三阴交，一穴接一穴。针入的瞬间，张翠花身体会轻微地抽一下，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窗外夜风撞着玻璃，柴房烧焦的气味混着草药味从门缝渗进来。陈根额头的汗一层层冒出来，又顺着下巴滴下去。他不敢松劲，一松，毒就往里钻。这一夜漫长得像泡在冰水里。陈根的袖口湿透了，前襟也湿了。柳如烟的手始终很稳，可陈根听见她呼吸越来越重，偶尔要停一下，用袖子擦一擦眼。他知道她在忍着，不让手抖。
天快亮时，张翠花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淤黑的血，喷在陈根腕子上。陈根眼睛猛地睁开。张翠花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她看着陈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闺女……和小子……没事吧？”
陈根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却在他掌心轻轻弯了弯手指。他说：“没事。都在若兰那儿。好着呢。”
张翠花闭了闭眼，又睁开：“我撂倒几个？”
陈根说：“三个。”
张翠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嘴角抽动：“少了。我还能打。”
柳如烟在旁舒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毒排得差不多了。你先别说话，三天内不能再动武。再动，你这身筋骨我保不住。”
张翠花“嗯”了一声，眼睛又合上了。陈根没走，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一坐就是大半个白天。柳如烟中间进来过一次，给他量了血压，劝他去吃点东西，他没应。后来张翠花醒了，精神比天亮时好了一些，看见陈根还坐在旁边，就骂了一句：“你是根木头啊？我就中了根麻药，又不是咽了气，你摆这副脸给谁看。”
陈根说：“我守着。”
张翠花想抬手打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守你个头。去睡会儿，我死不了。”
陈根不动。张翠花没办法，只能由他。窗外的风掀着布帘，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屋子换气。陈根就坐在那儿，眼圈发青，嘴唇起了层干皮。他这一辈子救过那么多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差点没接住身边最近的那个。那种后怕像根粗麻绳，勒在胸口，越挣越紧。
傍晚时分，沈若兰来了。她带来一份刚整合好的安全整改方案，放在床头柜上：“这半年青囊村的大小安全漏洞全在里面，今晚我递到镇上。你过目。”陈根拿起来翻了两页，点点头：“尽快。别拖。”
沈若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的张翠花，没多说话，转身走了。她前脚刚走，李月娥后脚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金永年案、罗涣案的卷宗归档了。你签个名，今晚就入档案馆。”陈根签了字，问：“方正刚那边呢？那几个歹徒开口了没有？”
李月娥把卷宗放在一旁，压低声音：“刚开的口。全都撂了。”她抽出一份讯问笔录递过来，“他们六个是金永年从澳门雇来的，每人十万，头目二十万。任务不是杀人，是把七夜醉打进陈根家人的后颈，让你家里乱起来。”
陈根接过笔录，一页一页看下去。那些供词像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刮开整盘局。金永年通过永泰康生物公司把罗涣送进柳树沟，罗涣负责投毒和偷经书，把陈根从青囊村引出去。同时另一组人趁虚而入，给陈根家人投七夜醉。两边同时动手，让青囊村顾此失彼。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趁乱收购青囊村周边所有试点村的药材供应合同。金永年要用钱把青囊村的药材链整根买断，垄断全国健康乡村试点的药材源头。
陈根看到这里，把笔录往膝盖上一拍：“他想买断？”
李月娥说：“对。人抓了，金永年也被澳门警方扣了。方正刚正在协调引渡。”
正说着，方正刚的电话打进来。陈根接起，方正刚的声音很沉：“金永年已经带到了。在澳门那边审了一轮，态度很狂。他觉得自己只是商业操作，没想杀人。他说青囊村的药方和药材凭什么要免费给穷人用，他说他不服。”
陈根听着，目光落在张翠花苍白的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窗外老槐树的方向。过了好几秒，他对着手机说：“你让我跟他说话。”
方正刚顿了一下，电话被转到了审讯室。金永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傲慢和隐隐的焦躁：“陈根是吧？我告诉你，我没犯法。我只是想整合资源。你把方子捂着不卖，才是对市场最大的伤害。”
陈根没生气，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们金家人，都喜欢拿市场说事。”
金永年：“市场就是标准！你知道全国多少个试点村等着药材用吗？你免费发，能发多久？我买过来统一管理，价格降下来，大家都有得赚！”
陈根说：“你派人往我老婆后颈上打麻药，这也是市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金永年再开口时，语气明显软了半截：“那是下面的人办事过头，我没让他们伤人。我只是想逼你出来谈。”
陈根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张翠花，张翠花醒着，眼睛清亮了些，嘴动了动，没出声，但陈根读懂了那口型：别跟他废话。
陈根说：“你想谈，行。我告诉你青囊村的规矩。”
金永年：“什么规矩？”
陈根说：“青囊村的药材，只给愿意等的人用。不是给拿针管子堵别人脖子的人用。我们免费，不是因为不赚钱，是因为人命比钱重。你没这个命，所以你不懂。”
金永年还要再说什么，陈根已经把电话递还给方正刚。他站起身，对李月娥说：“全部归档。金永年的案子，明天报国家卫健委，把永泰康生物的牌照挂了。”
李月娥点头，转身出去。陈根走到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把他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张翠花在屋里喊了一句：“陈根，你要敢现在出去跟人动手，我起来打断你的腿。”
陈根回头看她：“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张翠花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陈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从山脊线上沉下去。金永年抓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动手的人不过是钱买来的手。真正愿意为钱杀人、为市场放毒的人，不会只有一个金永年。但今晚，他哪儿都不去。他就在这儿，守着张翠花，守着这间亮着灯的诊所，守着一屋子药香和半院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