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年死在澳门拘留所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回来的。
方正刚打电话过来时，陈根正在给张翠花换药。柳如烟在旁边教陈囊怎么认脉，手机一响，陈根看了眼号码，走出屋接。方正刚声音发紧：“金永年死了。今早七点零五分，被巡仓狱警发现趴在铺上，脸色黑紫，嘴角有白沫。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法医初判是心脏骤停，但血样里检出一种从没见过的物质，和七夜醉的辅助剂高度相似。”
陈根站在院子当中，风从老槐树方向刮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一下一下拍在腰上。他说：“他昨天还在叫嚣。”
方正刚说：“对。昨天审完，精神状态还好，晚上还跟同监室的人聊了会儿天。七点人就没了。这种死法，不可能是自杀。”
陈根沉默了两秒：“查他前一天的会见记录和饮食来源。”
“已经在查。”方正刚说，“另外有个事。金永年死前三天，在澳门一间茶餐厅见过一个男人。澳门警方调了监控，那人体格壮实，中文流利，结账时用现金。两人谈了不到二十分钟。金永年走后，那人多坐了五分钟，把金永年用过的杯子擦了。”
陈根眼睛眯起来：“擦杯子？”
“对。拿餐巾纸里外擦了一遍，连匙羹都没放过。”方正刚说，“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清理桌面，是在抹痕迹。”
陈根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灭口。金永年不是自然死亡。他知道太多，有人不想让他回内地受审。七夜醉辅助剂不是谁都能拿到的，那东西是罗家配毒体系里的中间产物，弄死金永年的人，来头不对。
“把那个男人的侧脸截出来。”陈根说，“发给我，也发给沈若兰。”
挂了电话，陈根回屋坐下。张翠花看出他脸色不对，硬撑着要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陈根按住她肩膀：“金永年死了。”
张翠花愣了愣：“死了？就昨天还叫得那么欢？”
陈根说：“死在澳门拘留所，不像自杀。”
张翠花咬着牙笑了一声：“我就说，这帮人的钱，沾着就不是好运。他这一死，后头的人更不消停了。”
柳如烟让陈囊先去药房帮忙，自己在陈根对面坐下：“金永年如果被灭口，说明他在澳门的价值已经用完了。有人怕他回内地把上线咬出来。这条线往上，只有一条路。”她看着陈根，“明德信托。”
陈根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沈若兰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方正刚把监控发我了。我查了金永年半年的资金账户，有多笔流向境外，收款方都是一家叫‘明德信托’的老牌财团。注册地在南欧，具体业务网络很复杂，表面做慈善和医药投资，实际上专收优质医药资产，价格都给得极高，但附加条件极苛刻。”
陈根问：“什么条件？”
沈若兰说：“排他。他们投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所有配方、渠道、人员都要接受统一调度。说好听点是资本赋能，说难听点，就是蛇吞象。金永年的永泰康生物，半年前被明德信托入股，占股四成九。所以他急着动青囊村，不光是金家的旧账，更是要给明德信托交投名状。”
陈根开了免提，柳如烟和张翠花也听得见。沈若兰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查了明德信托的注册资料，注册地和金永昌当年带金家远走海外后第一批落脚的国家相同。再往上追，这家信托的前身和当年王爷府有些隐晦的关联，但手续做得太干净，一时半会抓不到实据。”
陈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钱呢？从金永年公司打过去的钱，能不能冻结？”
“已经提了申请。”沈若兰说，“但明德信托那边如果反应快，钱会转走。我建议先不要打草惊蛇。”
陈根点头：“把金永年和明德信托的资金往来整理成册，连同永泰康生物的股份结构，今晚报给江望川。”
沈若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傍晚，陈根把五女都叫到了老槐树下。张翠花坐着轮椅过来，陈青推着她。柳如烟端来一盏热茶，放在石桌上。李月娥抱着卷宗，赵雪儿挺着孕肚坐在沈若兰旁边。晚霞把村子和药田都染成暗红色，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像一片片凝固的血。
陈根站在树下，把金永年的死、明德信托的背景、沈若兰查到的资金链，简单讲了一遍。末了他说：“金永年只是明德信托伸进内地的触手。他急着动青囊村，就是想邀功。真正的对家，还在海外。”
柳如烟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说：“那就让他们来。青囊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张翠花声音还弱，语气却泼辣得很：“来一个，收拾一个。金永年不是想买断吗？让他去阎王那儿买。明德信托再有钱，还能把钱烧到青囊村的地头上？”
李月娥翻开一份卷宗：“金永年的讯问笔录里提过明德信托，但说得含糊。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牌。我只怕明德信托派出来的人，不止罗涣和金永年这两路。”
陈根说：“所以要在他们下一步动作之前，把这条线的源头挖出来。”他转头看沈若兰，“你联系一下方正刚，看能不能通过澳门警方，把金永年死前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全部调出来。”
沈若兰点头：“已经在走程序了。但明德信托的人如果用境外的加密线路，未必查得到。”
陈根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晚风吹过，满树红布条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最矮的那根枝条，指尖触到一条褪了色的红布。那是很多年前，他刚觉醒那会儿，给一个发高烧的老人家系的。从那天起，这棵树就替他记着每一个救回来的人。现在，这棵树好像也在提醒他，有人又要用别人的命，来试青囊村的底。
夜里九点，方正刚的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比白天更沉：“查到了。金永年死前三天见的那个男人，离境后飞往欧洲，在法兰克福入关，之后没有任何入境记录。澳门警方把监控截图录入了国际刑警系统，刚比对出来。”
陈根问：“什么结果？”
方正刚说：“这人外号叫‘药蛇’，活跃在欧美地下医药市场，是个专门替人灭口的老手。过去十年，全球有七起医药界非正常死亡案件都跟他有关。他有个习惯，每办完一桩，就消失三个月，再出来接下一单。”
陈根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些被火熏黑的残墙照得分明。他想起金永年在电话里最后那几句叫嚣，想起张翠花后颈上那个青灰色的针眼，想起罗涣说“青囊村最要紧的东西已经出库了”。金永年死得太快，快到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来得及想明白。而那个擦杯子的男人，已经飞到地球的另一头去了。
“明德信托。”陈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他忽然问方正刚，“‘药蛇’和金永年见面，是谁安排的？”
方正刚沉默一下：“查不到。见面地点是金永年自己订的，但时间、路线，明显有人指点。我让人调了金永年那几天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是从南美打进来的，只响了一次，十一秒。”
陈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南美。”
“对。”方正刚说，“明德信托在南美有药草种植园。当年金永昌的违禁药材供应链，南美那一端可能还活着。如果药蛇是明德信托的人，那这条线就连起来了。金永年给他们当内地的刀，刀断了，就灭口。现在他们要换新刀。”
陈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灯光，语气出奇平静：“你继续追那个南美号码。我这边让李月娥和沈若兰把明德信托的海外资产再翻一遍。既然他们派了金永年来当触手，就一定还会有人进来。”
挂了电话，陈根坐回桌边。桌上放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张翠花让陈青端过来，说让他喝了再忙。陈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汤凉了，但喉咙里那股劲儿慢慢热起来。他放下碗，对里屋说：“翠花，你早点睡。我晚点回。”
张翠花没应声，过了会儿，从里屋传来一句：“你别熬太狠。明德信托那些人不值得你点灯熬油。”
陈根说：“就一会儿。”
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月光铺在地上，像撒了层薄霜。老槐树在不远处站着，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陈根看了它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过纸笔，慢慢写下了“明德信托”四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加了三个字：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