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连夜把金永年公司半年的对公流水拉了出来。清晨五点半，她抱着一摞打印纸走进陈根家堂屋，把最上面三页拍在桌上：“金永年死前三个月，给明德信托转了三笔款。第一笔两百万，从永泰康生物走技术服务费。第二笔四百三十万，从澳门一家空壳贸易公司过桥。第三笔最大，一千二百万，直接用的家族信托本金。”
陈根刚洗了把脸，水珠还顺着下巴滴。他拿起那三页纸扫了一遍，抬眼问：“三笔加起来近两千万。他哪来这么多流动资金？”
沈若兰说：“他没钱。永泰康生物注册资本才五百万，去年年报显示净利润负的。这一千多万全是借来的。债权人就是明德信托自己。说穿了，明德信托拿自己的钱给金永年当刀，刀断了，钱也不用还了。”
张翠花从里屋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辫，脸色比昨天好些，走路还有点虚。她听见这话，冷哼一声：“拿钱买命，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金永年也是个蠢的。”
陈根把纸按在桌上：“他不蠢。他只是从来没见过真正会要他命的人。”
柳如烟后脚进来，手里也拿着几页分析。她接话：“明德信托这笔操作很经典。先放贷给金永年，再让金永年用这笔钱去做收购布局。如果事成，整个药材供应链就是明德信托的。如果事败，金永年死，钱还在明德信托体系里转。左手的钱到右手，债主变庄家。”
张翠花听得咂嘴：“这钱兜了一圈，从头到尾就没出过人家口袋。”
陈根问柳如烟：“你怎么看那笔南美账户的款项？”
柳如烟坐下来，展开自己画的分析图：“明德信托近半年有一笔汇往南美的钱，不多不少，三百五十万，走的离岸公司。我把收款账户拿去和金永昌旧部的洗钱渠道比对了，高度重合。几内亚黑心莲种植园当年就是通过这条渠道回款的。也就是说，明德信托不只在给金永年输血，它直接参与金永昌违禁药材的全球供应链。”
陈根没说话。屋里静下来，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药田里雾气浮动。沈若兰把三笔转账凭证拍照存档，柳如烟把分析图递给他，张翠花拨了拨火盆里的炭。陈根一条条看完，忽然问：“明德信托的注册资料上，信托管理人是谁？”
沈若兰说：“三个。一个瑞士人，一个新加坡人，还有一个华人，名字叫陈敬堂。但这个人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都是假的，护照照片和身份信息对不上。”
陈根听到“陈敬堂”三个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父亲陈远志当年去东南亚调查黑心莲时，用的化名里也有个“敬”字。他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遍，像在尝什么陈年药渣。
“查。”陈根说，“往南美和欧洲方向查。这个人可能不姓陈。”
沈若兰点头。
方正刚九点来电话，声音压得低：“金永年案里那个擦杯子的男人，身份已经锁定了。国际刑警那边给了全名，姓甚名谁不用我念了，道上都叫他‘药蛇’。过去十年，参与过七起跨国医药界灭口案。手法极其干净，毒理知识扎实，熟悉药物相互作用，很多案子当地法医连死因都定不了。”
陈根听着，后槽牙慢慢咬紧。方正刚继续说：“这人有个特征，每次下手前会跟目标见一面，通常是在餐厅或茶室。见面不是谈判，是为了确认目标的体貌和用药习惯。金永年死后，药蛇从澳门飞法兰克福，之后消失。国际刑警已经发了红色通缉令。”
陈根问：“他过去接的活，和金家、罗家有没有交集？”
方正刚顿了一下：“有两起。一起是六年前，永昌医药在东南亚的一个供货商意外死亡。另一起是四年前，一个从永昌医药离职的质检员在英国死于药物过量。两起都发生在金永昌案发前后。”
陈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这个人手上沾的，说不定就有陈家的血。”
方正刚没接话。陈根又说：“你让国际刑警那边重点查药蛇二十年前的活动记录。我要知道，陈远志在东南亚中毒前后，谁在那边，谁见过他。”
方正刚说：“明白。但二十年前的记录不一定全，你有个准备。”
挂了电话，陈根站在院子里，晨雾已经散尽。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像有很多手在向他比划。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替爸妈找出那个站在最后面的人”。慕容家倒了，天仁药业倒了，金永昌抓了，罗三针死了。可那个站在最后面的人，好像一直没真正露出过脸。明德信托露了，金永年露了，药蛇也露了。可陈敬堂这个名字，像层油膜浮在水面上，看得见，摸不着。
沈若兰上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冷厉：“金永年的澳门账户死后不到三小时，又被划走一笔。明德信托的反应快到离谱。他们在青囊村项目上的投入，比我们之前估的大得多。金永年不过是个前台的影子，他们真正的预算后面可能还藏着至少两个内地代理人。”
陈根问：“能追到划款的操作端吗？”
沈若兰说：“走的是瑞士银行体系，查不了明细。但钱的最终流向显示进了南美一个农业种植公司的壳里。这家公司我在国际药草黑市里见过，和金永昌旧部有长期合作。”
柳如烟在旁听完，把分析图折起来放进资料袋：“证据已经闭环了。明德信托提供资金和洗钱通道，金永昌旧部负责南美违禁药材的种植和走私，金永年负责内地市场渗透。他们现在是三位一体，断了一条刀，还有两条腿。”
陈根说：“那就把三条腿全打断。”
他起身往外走。张翠花问：“你去哪儿？”
陈根说：“找方正刚。我要亲自见见罗涣。”
张翠花要跟，陈根没让。她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陈根走远。早晨的阳光已经铺满药田，草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陈根的背影被光拉得很长，步子不紧不慢，像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局。
方正刚没让陈根进审讯室，只在隔壁观察间坐着。罗涣被提出来时，手腕上戴着铐，走路有些拖，但抬头看玻璃这面时，脸上始终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陈根拿起对讲器，按下通话键：“罗涣，金永年死了。”
罗涣的笑容在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扩得更深：“死得好。他那种人，活着也是浪费。”
陈根说：“你不知道他会死？”
罗涣慢慢靠向椅背，像是要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师父以前说过，用钱的人，最后都是被钱埋的。金永年以为他在用明德信托，其实明德信托一直在用他。他死了，你们就断了一条线。你现在来问我，不过是心里没底。”
陈根盯着他：“你认识药蛇吗？”
罗涣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瞬间的凝滞，陈根看得清楚。他追问：“你坐过他的车，还是他给你递过药？”
罗涣别过脸，嘴角那点笑彻底掉了下去。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药蛇不会见你们。他只在猎物快死的时候出现。”
陈根还想再问，罗涣忽然转回头，眼睛像两枚生锈的钉子：“陈根，你抓了我，金永年也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药蛇现在为什么在欧洲，而不是留在内地？因为内地已经没有他要收的命了。他的下一单，在别处。”
陈根把对讲器放下，站起来要走。罗涣的声音隔着玻璃又飘过来：“陈敬堂那个人，心比鬼手罗狠十倍。你们查得越深，死的人越多。”
陈根没回头。他走出观察室，方正刚跟出来：“你信他说的？”
陈根说：“半句都不信。但有一句他提醒我了。药蛇去了欧洲，明德信托的根系也在欧洲。我们老是等他们伸手，永远跟在后面。不如把线放出去，看他往哪儿缩。”
他顿了顿：“你通过国际刑警，把‘药蛇’所有出入境记录和酒店记录全部拉出来。他总得住店，总得吃饭，总有露脸的时候。”
方正刚说：“已经在拉。最迟明天出结果。”
陈根点头，一个人走到院子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站在日光下，仰头眯了眯眼。明德信托、陈敬堂、药蛇，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从东南亚回来时的样子，黑瘦、沉默，总是半夜咳嗽。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父亲带回的药箱里，总有一股洗不掉的土腥味。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被下了毒的人，才有的味道。
第二天傍晚，方正刚的电话来了。陈根接起来，方正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药蛇抓到了。欧洲那边一次入境时落的网。人还没引渡，但已经松口了，要换轻刑。”
陈根问：“他供了什么？”
方正刚停顿了一瞬，像在措辞：“药蛇交代，明德信托参与过多起跨国医药犯罪。金永年的命，几内亚黑心莲种植园的事，还有对青囊村发起的商业攻击和谣言战，全都由明德信托在幕后调度。这些都能对上。但最后他还交代了一个名字。”
“谁？”陈根问。
方正刚沉声说：“他说二十年前，金永昌曾托明德信托办过一件事——给一个从内地去东南亚调查的人下毒。那人姓陈。”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风突然大起来，满树红布条齐齐往一边翻，像无数条红蛇同时昂起头。他握着手机，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清楚了吗？是……我父亲？”
方正刚说：“他没说名字。只说了姓陈，去东南亚调查黑心莲。时间、路线都和陈远志当年对得上。”
陈根闭上眼睛。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晃，风一阵接一阵。那些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父亲没说完的话，全在树上一遍遍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