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传来的完整供词，陈根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才看完。
供词一共二十三页，药蛇交代了二十年前那桩事的全部经过。那年陈远志孤身去东南亚调查黑心莲源头，在曼谷一个华人药商介绍下，住进清迈郊外一家小旅馆。明德信托受金永昌委托，安排了一个人假扮成从内地过去收药材的商贩，跟陈远志同吃同住了六天。第七天晚上，那人在酒水里下了东西。陈远志第二天上吐下泻，只当是水土不服，硬撑着去了种植园。回旅馆后烧了一夜，第三天烧退了，人就瘦得脱了相。他以为是疟疾，买了当地的青蒿素吃，没等好利索就启程回国。临行前，那药贩还来送他，握着他的手说后会有期。
陈根看到“后会有期”四个字时，手里的纸页差点攥破。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二十年前那个在异国小旅馆里发烧的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那杯酒里，兑着金永昌和明德信托一起配好的慢性毒。他只知道黑心莲害人，所以拼了命去查。他查到了，又没完全查到。他带着一副慢慢腐烂的身子回到青囊村，把剩下的命全耗在给村里人看病上，直到钱德兴那帮人再补一刀，毒上加毒，再没起来。
张翠花半夜起来过一趟，看陈根还坐在灯下，也没劝，只把炭盆拨旺了些，又给他添了回热茶。陈根没碰那茶，一直凉着。他眼里全是供词上的字，一个一个往心里砸。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来了。她把药蛇供词、陈远志遗书、曹老郎中当年留下的药方底单、陈远山半本药典，还有当年金永昌案卷里关于慢性毒物的检验报告，全部摊在堂屋大桌上，一样一样对。陈根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张翠花领着陈青、陈囊在后院练功，刻意没让两个孩子进屋。
柳如烟对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长长吐了口气：“对上了。陈远志中的第一种毒，是金永昌通过明德信托下的，毒性缓慢，潜伏期长，主要损伤肝肾。当年曹老郎中的药方里有一味‘青叶胆’，就是针对这种毒。可惜那味药后来没采到好的，压不住。第二种毒是钱德兴他们后来下的，来得猛，但如果没有前面的底子，以陈远志当年的体质，未必扛不住。”
陈根声音发哑：“所以，父亲不是死在钱德兴手里。”
柳如烟抬头看他：“钱德兴是补刀的。真正要他命的人，二十年前就把刀递过去了。钱德兴只是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陈根垂下眼。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他拿起父亲遗书，又看了一遍。那字他早背得下来，可此刻再看，每个字都像浸了水，沉得拎不起。“替爸妈找出那个站在最后面的人”——父亲到死都以为是省城慕容家在害他，是钱德兴在害他。他不知道自己中的第一种毒，源头在东南亚，在明德信托，在金永昌。他更不知道，那毒已经顺着血脉，悄悄种进了自己儿子的身体里。
陈根把遗书放下，对柳如烟说：“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报给苏振国和江望川。明德信托的人，一个都不能轻放。”
柳如烟点头：“我让赵雪儿走外事加急，今天就能递到。”
陈根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堂屋。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树上取下一炷香，点着了，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青烟细细地往上冒，风一吹就散。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炷香慢慢烧，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出奇地静。二十年前，父亲在异国小旅馆里被人下了毒，二十年后，他才知道那杯毒酒是从谁手里端来的。金永昌、明德信托、陈敬堂，还有执行的人。这条线终于拉直了，直得让他喉咙发苦。
赵雪儿中午回的青囊村，说材料已经送出去了。下午苏振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陈根接起来，苏振国没绕弯：“材料我看了，也转给了最高检和公安部。陈根，陈家两代人的命，都有主了。明德信托在国内的所有关联账户，已经在走冻结程序。那几个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陈根说：“谢谢苏老。”
苏振国叹了口气：“谢什么。你爹当年做的事，是为国为民。如今我们替他把后头的事办了，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陈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没一点杂色。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像要把这二十年欠下的沉默一次站完。
那之后三天，陈根没怎么睡。
他白天照常去诊所坐诊，手却不自觉地总往自己脉门上搭。有时候给病人把完脉，他会反手按一按自己手腕内侧，眉头拧一下，又松开。柳如烟看在眼里，没声张。夜里陈根在老槐树下来回走，一走就是大半夜。张翠花起来找过他两次，见他不想说话，就只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不催不问。
第四天傍晚，陈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从诊室出来，忽然一阵头晕。他伸手去扶门框，没扶住，身子斜了一下。柳如烟正好从医学院过来，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架住他胳膊，半扶半推进了诊疗室。
“躺下。”柳如烟声音发紧。
陈根还想说没事，柳如烟根本不理他，直接把他按在诊疗床上，手已经搭上了腕脉。她的手很凉，指腹贴上去没两秒，脸色就变了。
“你的脉不对。”柳如烟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内息走得太急，脉底有股东西在往上翻。你自己按过，对不对？”
陈根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
柳如烟换了三根手指重新把脉，又让他张嘴看舌苔，最后撩起他袖子，在肘弯内侧找到一条极淡的青色细线，从尺泽穴往上走了半寸。她盯着那条线，呼吸都停了一拍，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根说：“那天晚上，看完供词之后。”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根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早说能怎样。三十多年了，它一直在。我以为能压到老。”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抓过针包，又松开，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节泛白。她反复确认了几遍脉象，最后深吸一口气，说：“是胎传沉毒。你父亲中毒后，毒入血脉，又通过精血传给你。你从小用青囊心法压着它，可它没消失，一直在骨髓深处躲着。这次你情绪波动太大，内息防线松了，它又往上浮了。”
陈根望着天花板，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压得住吗？”
柳如烟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说：“能。但要快。如果拖到它攻入心脉，神仙难救。”
陈根撑着坐起来，看着柳如烟通红的眼睛，轻声说：“那就治。你不是很早就想给我来两针吗。”
柳如烟本来快哭了，被他这一句说得又气又笑，别过头去抹了把眼睛：“你正经点。这毒比你想得凶。我一个人不够，得把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全叫来。”
陈根想了想：“叫。青囊三脉一起上，正好给学生们上一课。”
柳如烟瞪他：“你拿命上课？”
陈根说：“拿命上课，学生才记得住。”
柳如烟没理他的玩笑，转身去打电话。陈根坐在诊疗床上，听着她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跟华济生说病情。窗外，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他忽然想，父亲当年从东南亚回来时，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地方，听着别人为他的身体着急，自己却只想着还有多少病人没看完。陈根慢慢躺回去，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关，比罗涣、比金永年、比明德信托都要难。可他一点都不怕。他怕的是，柳如烟刚才红着眼睛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不早说”时，他心里竟有种从没有过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