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那句话说完，柳如烟的眼圈又红了一层。她背过身去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可陈根听得见每一个字。她先打给华济生，说陈根体内的胎传沉毒浮上来了，让华老连夜来青囊村。华济生问了几句脉象，柳如烟一一答了，最后说：“华老，我一个人没把握。得三脉一起。”
华济生沉默了一瞬，说：“我这就动身。你把严九和余半山也叫上。天亮前到。”
柳如烟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严九，一个给余半山。严九在济世堂，接了电话没废话，只问了一句：“人现在清醒不清醒？”柳如烟说清醒。严九说：“让他别乱动，我两个钟头到。”余半山在邻省办义诊，听完整个人语气都变了：“我借车，走高速。你让陈根给我留口气。”
柳如烟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站在那儿没动。陈根从诊疗床上坐起来，刚要下地，柳如烟回头一句：“你敢动？”
陈根说：“我上个茅房。”
柳如烟没理他的贫嘴，拿过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你就在诊所等着。华老他们来之前，我不准你出这个门。”
陈根看她一眼，没有再犟。他知道柳如烟怕什么。这毒不是普通的风寒湿邪，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东西，压在骨髓里三十多年，现在被父仇补证的情绪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种时候，少动一下，就少一分推进心脉的风险。
张翠花是半个小时后到的。她显然已经接到了柳如烟的电话，推门进来时还穿着白天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往床头柜上一放，看着陈根的脸，半天没说话。陈根说：“你干什么这副表情？”张翠花突然就骂起来：“陈根你他妈是不是傻？自己身上带着毒，早不说晚不说，非得等它爬出来才吭声。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是不是？”她声音很大，但眼眶红得厉害，端着粥的手在抖。
陈根说：“我以为是三十多年的老毛病，压得住。”
“压你个头！”张翠花把粥碗重重一磕，“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仨孩子怎么办？青囊村怎么办？你那个破青囊子传承怎么办？”她越说越急，眼泪到底没忍住，一低头擦了一下，“我不跟你说这些。你老实待着，等华老他们来了给你瞧。”
陈根伸出手，抓住她一只手腕。张翠花挣了一下没挣开。陈根说：“翠花，我没事。真没事。”张翠花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你最好没事。”
天亮之前，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先后赶到。华济生一进门，连茶都没喝，直接坐到陈根跟前，三根手指搭上腕脉。他闭着眼把了足有三分钟，又换了左手，眉头越皱越紧。严九和余半山站在旁边，谁也没有出声。屋子里只有老钟的滴答声和陈根平稳的呼吸。
华济生收回手，睁开眼，脸色很沉：“毒入骨髓。不是今时今日才入，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根。青囊心法压了三十多年，可没能拔根。眼下情绪大恸，内息翻涌，把这股陈年之毒从骨缝里摇出来了。”
柳如烟问：“怎么治？”
华济生说：“青囊续命针，加冰火蚕为引。没有第二条路。”
此话一出，屋里又静下来。严九率先开口：“续命针的风险，我们谁都清楚。当年陈根拿它救罗明，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轮到他自己躺在那里，谁主针，谁就是那个和阎王拔河的人。”
柳如烟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主针。”
华济生看向她：“你的青囊心法火候最正，但根基尚浅。续命针越到后段，对施针者的反噬越大。你若是撑不住，不仅救不了他，自己也要折进去。”
柳如烟看着陈根，声音极稳：“当年他救罗明，明知会丢半条命，还是下了针。我现在就看着他躺在这里，你们让我退，我退不了。”
余半山叹了口气：“这脾气，跟青囊子一个样。”
严九忽然说：“我们三个可以给你搭桥。你主针，华老调药，我护心脉，半山导气。三脉并力，把反噬分摊开来。”
陈根从病床上坐起身，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他这一生，总是站在救人的那一端，很少让别人为他费过这么大的阵仗。现在他成了那个躺在针下的人，面前站着的是几十年的老友、同门和妻子。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对着他们几个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华济生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别说这种话。青囊一脉，从来没有让人等死的道理。”
治疗室是现成的，就在诊所最里间。华济生把药炉子搬了进去，严九带来了济世堂的护心丸，余半山则把自己的导气铜人摆在床头。柳如烟把陈根扶上治疗床，让他盘膝而坐。冰火蚕虫卵从陈根内兜里取出来，放在床头一只青瓷碟里，三粒虫卵像三滴蓝火，在灯下明明灭灭。
陈根说：“这虫卵自从跟了我，净是救别人。这回也救救我。”
张翠花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进来，被柳如烟拦住：“翠花，你在外面等着。里面有我们四个。你信我们。”张翠花看了陈根一眼，陈根冲她笑了笑。张翠花说：“你要敢闭眼不睁，我掀了这诊所。”说完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关上的瞬间，陈根听见她在外面对另外三个人说：“都别说话，守着。”
治疗室里灯火通明。华济生把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递给陈根：“先喝了。固本培元，护住丹田。”陈根接过来一口饮尽，又苦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严九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贴了一片膏药，说是能缓续命针入体时的冲击。余半山在床头坐下，双掌已经抵上陈根后背。
柳如烟把针包展开。明晃晃的一排银针从三寸到九寸不等，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她取了一支最长的，在酒精灯上过了过火，看了陈根一眼：“第一针，百会。会有点麻，你忍着。”
陈根“嗯”了一声，闭上眼。柳如烟手指轻触他头顶，找穴极准。针尖刺入的瞬间，陈根全身剧烈一震，像有根烧红的铁线从天灵盖直穿下来。他咬住牙，没出声，可后背的肌肉瞬间绷得像铁板。余半山立刻加大导气力度，把陈根体内乱窜的内息往丹田方向压。严九的指腹按在陈根心口，青筋都起来了。
柳如烟没停，第二针已捻在指间。她额头全是汗，声音却纹丝不乱：“第二针，膻中。入了这一针，毒会往上顶。你别跟它抗，交给我们。”陈根睁开眼，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闭上。
银针刺入膻中。这一次比百会更凶。陈根只觉胸中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心口往外炸。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严九低喝一声：“护住了！”双掌同时按在陈根胸口两侧，内劲如两股温水，死死托住那一团上窜的毒气。余半山在后背加大导引，柳如烟的第三根针已经蓄势待发。
门外，张翠花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对指虎，指节泛白。李月娥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动着。赵雪儿挺着肚子靠在沈若兰肩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敢落下来。沈若兰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治疗室的门，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谁也没有说话。治疗室里每隔一会儿就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银针刺入皮肉，又像是陈根在忍痛。每响一下，四个女人的身子都跟着紧一紧。老槐树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红布条在树梢上猎猎作响，像在给这间屋子压惊。
张翠花忽然小声说：“他最好给我挺过去。”
沈若兰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能。”
李月娥手里佛珠一顿，接口道：“他答应过小满，要教她切药。”她说完，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再没出声。
治疗室的灯火，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