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治疗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沈若兰第一个听见，她猛地站直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华济生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湿了半截，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他身后，严九搀着余半山，两人步子都有些虚浮。
柳如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扶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沈若兰两步冲过去，一把托住她胳膊。柳如烟还想笑一下，嘴角刚动，人就软了。华济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扶她到隔壁躺着。内劲透支，得缓。”
张翠花已经冲进了治疗室。陈根平躺在治疗床上，身上盖着层薄被，面色很差，嘴唇青灰，但胸口在动，呼吸虽浅却均匀。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像决了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大又野，把门外的李月娥和赵雪儿都吓了一跳。沈若兰还在架着柳如烟，偏头对李月娥说：“先把如烟扶进去。”
李月娥红着眼把柳如烟接过来，和沈若兰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隔壁病房挪。赵雪儿挺着肚子跟在后头，手一直抖，连门把手都抓不实。沈若兰说：“雪儿，你慢点，别挤着。”赵雪儿点点头，眼泪到底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柳如烟被放到床上时，人已经半昏半醒。沈若兰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忽然抬起手，抓住沈若兰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听不见。沈若兰把耳朵凑近，才听清她问：“孩子们呢？”
沈若兰鼻子一酸，用力回握住她的手：“都在睡觉，好好的。陈青和陈囊在若兰那儿，小满跟林知白。都好好的。”
柳如烟听完，手一松，像终于把最后一点力气也交了出去。她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赵雪儿靠在门口，一边擦泪一边说：“我给她熬点参汤，等她醒。”
治疗室这边，张翠花还坐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陈根的手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落到她头顶。张翠花抬头，看见他半睁着眼睛，正看着她。陈根嘴唇翕动，嗓子哑得厉害：“别哭……我还没死呢。”
张翠花“呸”了一声，眼泪却更凶了：“你当然不能死！你死了我带着三个孩子上哪儿去！”
陈根没力气笑，只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收回来，又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华济生走进来，说：“行了，别让他多说话。沉毒已经除了，但身子虚得厉害，得静养。你们几个也别都堆在这儿，留一个人守着就行。”
张翠花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我留下。你们去歇着。”华济生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严九和余半山出去休息。
陈根又昏睡了几个钟头，再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他试着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筋骨里却透出一种多年没有过的轻快，像压在身上三十多年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他偏过头，看见张翠花坐在床边，正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她眼睛还肿着，脸上的泪痕干了，表情却比夜里松快了不少。
“柳如烟呢？”陈根开口就问。
张翠花哼了一声：“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惦记别人。她在隔壁躺着呢，没大事，就是累狠了。华老说歇几天就回来。”
陈根没说话，撑着床边要起来。张翠花按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她。”陈根说。
张翠花拗不过他，只能扶着他慢慢下地。陈根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从治疗室到隔壁病房短短几米，走了快两分钟。张翠花一直在旁边架着，嘴里嘟囔：“你俩一个比一个倔，针没拔干净就乱跑。”
陈根没应声。他推开隔壁病房的门，看见柳如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见陈根，想笑，可嘴角只牵动了一下，连个完整的弧度都没撑起来。陈根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探她的脉。脉细而无力，是内劲透支过度的虚象，好在没有伤及根本。他暗暗松了口气。
“你看着我干什么？”柳如烟声音虚弱，却不恼，“我脸上有针眼啊？”
陈根说：“有。你昨晚给我扎了三针，我也给你把一脉。咱俩扯平。”
柳如烟被他气笑了，轻轻咳了两下：“你刚除完毒，别在我这儿贫。回去躺着。”
陈根没动：“我看你一会儿。等翠花把药端来我再回。”
张翠花在后头哼道：“你现在倒是会支使人了。”
话没说完，沈若兰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两碗药，一浓一淡。她把浓的端给陈根，淡的端到柳如烟床头：“华老开的调补方。你们一人一碗。陈青和陈囊我让李月娥带到医学院去了，今天林知白给他们上课，不准回来吵你们。”
陈根接过药，没喝，先问：“华老他们呢？”
沈若兰说：“在收拾药炉。华老说晚点过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陈根“嗯”了一声，慢慢把药喝了。那药苦得他眉头直皱，张翠花在旁边看着，像解了气似的说：“你也有今天。”
陈根喝完后，又坐着陪了柳如烟一会儿。柳如烟催他回去，他才由张翠花扶着回了治疗室。刚躺下，华济生、严九、余半山一起进来了。三人脸上都还带着倦色，严九鬓角像是一夜之间又白了几根。陈根靠坐在床头，看着他们，郑重道：“这次多亏你们三脉齐力，不然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针下了。”
严九摆摆手：“当年在济世堂，你救过我的命。少说这些见外的话。”
余半山揉着发酸的手腕：“我也是。你那会儿带着柳如烟来西南，硬是把我们支脉的场子给撑起来了。这回轮到我们给你撑一撑，应该的。”
陈根笑了笑，神色却慢慢认真起来：“咱们在座的人，以后都不准再拿命换我的命。谁都不准。”
柳如烟刚好被沈若兰扶着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轻轻哼了一声：“只许你拿命换别人，不许别人拿命换你。陈根，你这叫双标。”
陈根看她一眼：“你不在床上好好待着，跑过来做什么？”
柳如烟说：“华老说要商量事，我总得来听听。”
张翠花搬了把椅子过去让她坐下，又从厨房端了碗鸡汤回来，往陈根手里一塞：“你先把自己喝成个人样，再说别人。”陈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抬头看了张翠花一眼，没说话，乖乖把一碗全喝干净。
华济生见人都到齐了，才开口：“陈根体内这股胎传沉毒，从入骨到浮出，再到三脉齐力拔除，整个过程在青囊一脉里极为少见。我想把这次治疗完整地整理成一份教案，留给青囊医学院。今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祖传沉毒病例，后人们有章可循。”
陈根听完，说：“可以。但教案上只写治法，不写我的名字。治这个病，靠的是三脉齐力，不是单打独斗。写我一个人，传下去就会变成个人英雄。那不对。”
华济生点头：“我也这么想。治法之外，还要把三脉各自的分工、用药时机和导气顺序都写清楚。最好再配上脉象图。”
柳如烟说：“我养两天就能动笔。案例里病人的部分，只写症状和转归，不露身份。”
严九说：“这样好。济世堂那边也有几个类似的老病例，回头我让人一并整理了附上。”
沈若兰说：“印刷和教材分发，基金会来负责。以后全国联盟的院校都能用上。”
陈根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张翠花在旁边剥了个橘子，把最大的一瓣塞进他嘴里。陈根嚼了两下，说：“甜。”
张翠花斜他一眼：“毒都除了，能不甜吗？”
满屋的人都笑了，连柳如烟都笑得咳了两声。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跟着他们一起，把这场要命的病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