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在诊所躺了三天,第四天就坐不住了。张翠花把指虎往桌上一拍,说华老让你静养七天,少一天都不行。陈根说,有病人等着。张翠花指着自己后颈:“我这儿还带着伤呢,我说什么了?你给我老实待着。”陈根看她一眼,不吭声了。
柳如烟倒是说话算话,身体刚缓过来,就搬了台笔记本电脑到陈根床头,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开始整理治疗记录。陈根问:“你真要写?”柳如烟头也不抬:“不但要写,还要写得让外行都看得懂。你体内沉毒从娘胎里带出来,这三十多年怎么压的,怎么被触发的,三脉怎么分工的,药怎么调换的,针怎么进去的,每一步都得写透。后人照着做,就知道遇到这种情况不能慌。”
陈根说:“你悠着点,别又把自己熬虚了。”
柳如烟抬头看他,嘴角一翘:“管好你自己。”然后继续敲键盘,指尖在键上快得像啄米。
七天之后,柳如烟把一沓厚厚的手稿放在陈根面前。陈根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越慢,最后合上稿子说:“你写得比我预想中还好。”柳如烟说:“那也得病人配合。你要是在施针的时候乱动一下,我写出来就是反面案例了。”陈根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下午,方校长从青囊医学院赶来。他翻完手稿,手指都在抖,摘了老花镜直揉眼睛:“这是青囊医武有记载以来,头一份系统化的内毒清除实操方案。脉象、用药、施针、导气、调息,全都有。把它编入国家级中医药继续教育课程,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陈根,“陈根,你这次可是又给青囊村立了一大功。可这份教案上一处你的名字都没提,全写的‘患者’。”
陈根说:“治病的法子,本来就该比治病的人走得远。”
方校长叹了口气,说:“好。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就叫《青囊胎传沉毒三脉合治法》。先在联盟内部办专题研讨班,让三脉传人现场复盘。一来给各院校的老师打个样,二来也把细节再磨一磨。”
华济生站在门口,听完点头:“事不宜迟。三脉的人好些都上了年纪,趁我们还能站上讲台,能教一点是一点。”
严九说:“济世堂那边我通知。”
余半山说:“西南支脉的人我来召集。余一诚那边也发个视频,让南美援助站的人同步学。”
研讨班定在半月后的青囊医学院大讲堂。陈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台上你们讲,台下我坐第一排。”
半月后,青囊村比过年还热闹。四十几所联盟院校各派了代表来,镇上街口停满了车,药田边都是拿着小本子记笔记的年轻人。陈根坐在第一排,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旁边是张翠花和陈青。柳如烟在台上讲脉象特征,讲到危险节点时,眼睛往陈根这边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华济生讲用药配比,把调补方一味味写在黑板上,连煎药火候都拆开了讲。严九讲护心手法,拿铜人比划,手速快得下面的人直眨眼。余半山讲导气顺序,在台上设了张治疗床,现场请了位年轻老师当模特,用木制针演示三脉怎么借力。台下的师生听得入神,不停举手提问。有人问:“如果患者不是医武传人,没有内息,能不能用这套法子?”华济生说:“能,但得把导气改为艾灸和推拿,续命针变通为缓针法。这个变通方案,如烟已经整理在附录里了。”
陈根在下面听着,没发言。直到研讨会结束,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上台,对着柳如烟、华济生、严九、余半山站定,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半天没起来。
柳如烟愣住了,下意识去拉他:“你干什么,这么多人!”
陈根直起身,说:“不鞠躬,不配做你们的患者。”
台下先是静了两秒,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拍过来。柳如烟脸通红,咬着嘴唇小声说:“你在台上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张翠花在下面喊:“该鞠!换别人早交代了!”陈青也仰着脸看,眼睛里全是光。
陈根鞠完,走到台边说:“回去都好好教书。台上学的,是给我们村里人救命用的。回去学不会,下次别来。”他说得糙,台下却静了,好几个年轻学生都下意识直了直腰板。
教案正式发布后,联盟里有二十多所院校申请开设“青囊内毒学”选修课。沈若兰以国际援助基金的名义拨了款,教材由省城一家印刷厂统一印制。赵雪儿主动揽了看样书的活。她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在印刷厂车间里转来转去,比对着色差和装订,认真得让工人们都笑。林知白跟在她身后,从门口跟到仓库,又从仓库跟回办公室,手里又拿水壶又拿薄外套,嘴里不停:“雪儿你慢点,地上有木托,别绊着。”赵雪儿回头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头一次出门,你把我当什么了。”林知白不吭声,继续跟着,步子半步不敢落。
张翠花来送加印单,一进厂门就看见这一幕,乐了:“哟,这还没生呢,就当上小祖宗了。”
赵雪儿脸一红:“翠花姐你别笑我。这批教材是要发到联盟各校去的,装订歪了多丢青囊村的人。”
张翠花大手一挥:“我信你。你看过的书,比咱村小学老师还多。”她说着凑到赵雪儿耳边,“林博士跟了你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赵雪儿脸更红了,低头不接话。林知白在旁站着,耳尖也泛了粉,但眼睛一直看着赵雪儿。
正说着,厂里临时要核对一批样书,赵雪儿带着林知白去了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成摞的教材,油墨味混着纸香。赵雪儿抽出一本翻到扉页,用手指摸了摸那个青囊联盟的标识,满意得直点头:“这批不错,颜色正。”
她转过头,正想跟林知白说“回村吧”,却看见林知白单膝跪了下来。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枚草编的戒指。那戒指是用晒干的药草叶子编的,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接头处还用红细绳缠了几圈,像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
赵雪儿整个人都怔住了。仓库里很静,只听见远处模切机嗡嗡地响。林知白仰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赵雪儿,我本来想在村里找棵好看的树下面跟你说,但这几天你在印刷厂里为这些书忙前忙后,我突然觉得,就该在这儿说。你为这些教材较真的样子,特别好看。我想跟你一块儿,把青囊村的事儿,和咱们家的事儿,都做下去。你愿意吗?”
赵雪儿站在那堆书中间,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半天,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枚草戒指,慢慢套进自己手指上,然后红着脸点了下头。
林知白眼睛亮起来,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赵雪儿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林知白说:“跟陈青学的。编坏了二十几个,就这个还能看。”赵雪儿扑哧笑了出来,眼泪跟着往下掉。
消息传回青囊村,张翠花正在厨房切菜,接了赵雪儿的电话,菜刀往案板上一插,乐得一拍大腿:“早就该这样了!我跟你说雪儿,林博士这人能处!你把他按住了,以后儿科就有人管了!”她嗓门太大,陈根从堂屋出来问:“怎么了?”张翠花举着手机喊:“定了!林知白跟雪儿求婚了!用草编的戒指!比你会来事!”
陈根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挺好。”
柳如烟从药房探出头来:“雪儿答应了?”张翠花说:“那可不,戒指都戴上了!”柳如烟擦了擦手,笑着说:“这下青囊村的喜事又多一桩。”沈若兰在一旁听见,低头翻了翻日程,说:“婚礼别赶,等雪儿生完,开春再办。正好跟联盟年度总结会一起,省得人来回跑。”李月娥已经在翻黄历了。
陈根回头看了眼老槐树,满树红布条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像在给这桩事添红。他轻声说:“青囊村,又添一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