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四月初八。
张翠花提前三天就把院子里的鸡鸭全宰了，灶房里的蒸笼从早到晚冒着白气。陈青和陈囊被分派去给村里各家送喜糖，艾德负责把老槐树周围挂上红布条，每条都是新染的，红得晃眼。赵雪儿看着满院子的红，摸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草编戒指，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李月娥管宾客名单，把联盟各校代表、试点村村医、省里几个老专家都列得清清楚楚。沈若兰和柳如烟负责布置现场，从老槐树到新医生公寓之间的村道上，摆了四排竹椅，椅背上一水儿系着红布条。沈若兰说：“别的婚礼铺红毯，咱们铺药草。”她指挥几个学生把晒干的艾草和金银花撒在道上，脚踩上去沙沙响，满鼻子清苦香。
陈根当证婚人。他穿了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老槐树下，背后是满树的红布条和刚冒芽的槐花。林知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雪儿穿了件红底绣花的中式上衣，头发挽起来，别着朵药草编的小花。她没让林知白久等，从村口走过来时，身后跟着陈青、陈囊和艾德，三个孩子一路撒着干花瓣，嘴里喊着“新娘子来啦”。
陈根看着他们走到跟前，开口说：“林知白，赵雪儿，今天这棵树替全村人看着你们。青囊村的婚，不讲排场，只讲一样——从今天起，你们肩膀上不光有彼此，还有这方圆几十里等着看病的孩子。”他顿了顿，看向林知白，“知白，你愿意把青囊村当成自己的家，把青囊村的病人当成自己的病人吗？”
林知白点头，声音响亮：“我愿意。”
陈根又看向赵雪儿：“雪儿，你愿意和这个人一起，把青囊村的好日子过下去，不管以后是忙是累，都不撒手吗？”
赵雪儿眼眶发烫，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愿意。”
张翠花在下面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山响。村里老人跟着拍，孩子们在竹椅间窜来窜去。陈伯远坐在轮椅上，笑得满脸褶子，连说三个“好”字。
仪式结束，酒席就摆在老槐树下。张翠花掌勺，八道热菜四道凉菜，荤素都是村里自己产的。林知白被陈青和艾德拉着挨桌敬酒，没喝两杯就上了脸。赵雪儿坐在沈若兰旁边，小声说：“若兰姐，今天这场地布置，真好看。”沈若兰帮她理了理鬓角：“以后每年红布节，都给你们添一条。”赵雪儿低头笑。
婚后，赵雪儿和林知白住进了村里新建的医生公寓。两间朝阳的房子，门前种了排薄荷，风一吹满屋子清凉香。两人每天一起出诊，林知白在邻村卫生室坐诊，赵雪儿做他的助手，兼着青囊医学院的宣传联络工作。回到家，一个整理病例，一个煲汤做饭。日子过得密匝匝的，像老槐树身上那些缠了多年的红布条，一层贴着一层。
林知白正式入村，在青囊医学院任教。方校长安排他主持儿科课程，全联盟都盯着。林知白不慌，先把青囊小儿推拿图谱借出来，又翻遍馆藏的历代儿科医案，熬了几个通宵，把青囊小儿推拿和经典理论揉在一起，编出了第一本正式出版的青囊儿科教材。他把初稿拿给柳如烟看，柳如烟逐字批注，改完还给他：“你这本教材，比省城儿科的教授写得都实在。就该让林知白三个字印在封面上。”
林知白连忙摆手：“执笔而已，思路都是青囊的。”柳如烟笑：“书无定主，能落地就是好教材。”
赵雪儿陪着他校稿。晚上公寓里总是亮着两盏灯，林知白伏案改字，赵雪儿在旁边看样书。她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暖得像化开的糖。有一次林知白改到半夜，忽然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林知白说：“你去睡吧，我再改两页。”赵雪儿摇头：“我陪你。你改到几点，我就看到几点。”林知白没再劝，只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握。
陈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天傍晚，林知白从医学院下课回来，正撞见陈根在田埂上转。陈根叫住他：“知白，儿科课程怎么样？”林知白站定，认真道：“前三讲已经试讲过两轮，学生反馈不错。就是缺真实病例，我打算下个月带学生去试点村做儿童体检。”陈根点头：“青囊村最缺的就是儿科医生。你留下来，是好事。”
林知白说：“我知道。我会把我能做的都做好。”他说完，朝陈根微微鞠了一躬，那样子和当年陈根在研讨会上鞠躬时有几分像。陈根拍了拍他肩膀：“你忙你的去。有什么事找如烟，别自己扛。”
开春后，赵雪儿的肚子已经显了形。她动作慢了，可手上的活没停，照旧跑印刷厂看样书，照旧在村里组织妇女做药草香包。林知白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三遍：“别爬高，别搬重东西，有事打电话。”张翠花听见了总要笑：“林博士，你这啰嗦劲儿，快赶上你陈根哥了。”林知白认真道：“翠花姐，雪儿她月份大了，我真不放心。”张翠花大手一挥：“村里这么多婶子看着，能出什么事？你安心出诊去。”
这天傍晚，赵雪儿在院里收晒干的薄荷叶，突然想起一事，走到陈根家院门口，见陈根正给陈青和艾德讲针法。她站了一会儿，等他们讲完才走过去，说：“陈根哥，有件事跟你说。”
陈根把银针收进袖口：“你说。”
赵雪儿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他，眼里有羞怯也有笃定：“我和知白打算，明年要个孩子。”
陈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好事。青囊村又要添丁了。”
赵雪儿脸红了一下：“我身体一直挺好，柳如烟给我把过脉，说能要。知白说听我的，可我看得出来，他特别高兴。”
陈根说：“那明年红布节，给孩子系第一条红布。”他说着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翠花，明晚炖只鸡，给雪儿补补。”
张翠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用你说！我下午看见雪儿在院里弯腰收药，就知道得给你家林博士加任务。放心，老母鸡已经炖上了，待会儿我端过去。”
赵雪儿忙说：“翠花姐，不用麻烦……”
张翠花已经拎着锅铲走出厨房，站在门口笑：“麻烦什么？你肚子里那个，将来可是要叫我大妈妈的。我不得把你们娘俩伺候好了？”她说完又转头朝沈若兰房子方向喊，“若兰，你那边的安全整改方案弄好没有？雪儿都主动要孩子了，咱村的安全网更得扎紧了。”
沈若兰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刚完。明天就报镇政府。青囊村半年来的安全升级方案，从监控点位到夜间巡逻，全写清楚了。”她看了一眼赵雪儿的肚子，眼神柔和下来，“你安心养胎。别的不用管。”
李月娥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手里抱着两个文件夹，走过来往陈根家门槛上一放：“金永年案、罗涣案，全部卷宗都归档了。档案馆里又多了两排。”她顿了顿，看向陈根，“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根说：“明天吧。”他站在院门口，目光从赵雪儿脸上移到沈若兰身上，又落在李月娥刚放下的卷宗上。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淡金色。他忽然说：“我们的日子，总算能往正轨上走了。”
柳如烟恰好从药房那边过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早就正轨了。你只是不习惯。”
陈根没说话，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身后，张翠花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锅碗碰撞的声音混着鸡汤的香气，一点点从门缝里溢出来。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数着青囊村越来越近的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