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人走了三天，陈根每天早起先到档案馆转一圈，看看李月娥修书，再去诊所坐诊。村里清静了不少，可这清静没让他觉得松快。明德信托在国内的收购被掐了，谣言也破了，可沈若兰临走前留了句话：“陈根，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盯紧点后山水源地方向。方正刚说的那批人要租地，不会白租。”
陈根记着这话。每天早上天不亮，他都要去后山转一圈。张翠花不在，陈青和艾德不在，柳如烟在医学院忙，赵雪儿怀着身孕不能累，林知白既要坐诊又要照顾她。陈根一个人走在山道上，脚底踩着碎石，耳朵里全是风过松林的声音。第三天早上，他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炭窑旁边发现了新土。土被翻过，又用枯枝盖住，边上还散着几个烟头。陈根蹲下去看，烟头是外地产的牌子，村里人从不抽这个。他拿手机拍了几张，发给方正刚。
方正刚电话回得很快：“是那批想租地的人。我让人跟着呢。他们这两天没再出现，估计是听见风声了。不过陈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德信托在国内的收购行动虽然败了，可他们在海外的盘子还在。钱还在转，人还在动。”
陈根问：“药蛇那边有新口供吗？”
方正刚说：“有。药蛇松口之后，把他知道的明德信托顶层结构画了个大概。最上面的人他不常见，但听命过几次。道上都叫他‘老参’。明德信托的创始人之一，华人，年纪很大，早年跟金永昌、罗三针都有深度合作。黑心莲的全球产业链，他拿的是上游的钱。金永昌当年跑出去，第一站就是他接的头。”
陈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这人才是真正的根。”
方正刚说：“国际刑警已经对‘老参’发了红色通缉令。但这家伙精得很，藏在一个跟国内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抓不到人。”
陈根沉默了几秒，说：“追不上人，就追他的钱。钱就是他的命。”
方正刚笑起来：“沈若兰也这么说。你俩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这就把老参的关联账户资料发给你。”
陈根挂了电话，回村直奔沈若兰屋里。电脑关着，可桌上有她留下的一沓工作笔记。陈根翻了几页，发现她出发前已经圈出了老参名下十几个离岸账户，旁边用红笔标了一行字：“人难动，钱可断。”陈根合上笔记，给沈若兰发了条消息：“京城事办得怎么样？”沈若兰没回。陈根知道她在会上，便没再催。
晚上十点多，沈若兰的电话来了：“刚开完会。白皮书已经当面递给了两位专家。反响很好。你找我有事？”
陈根把药蛇的口供和方正刚的话简单说了一遍。沈若兰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说：“老参的账户我有数。他的资产结构很复杂，通过明德信托和三个家族基金交叉控股。我让国内的团队先动起来，把他的国内关联账户全部冻住，再用国际反洗钱渠道报上去。你让方正刚那边配合出个协查函。”
陈根说：“行。你在京城多待几天，把这些手续走扎实。”
沈若兰应了一声，忽然问：“张翠花和孩子们怎么样？”
陈根说：“好着呢。陈青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在会场被一个老专家拉住，考了他几道药方题。答上来了，人家夸他有天赋。”沈若兰笑：“这孩子，像你。”陈根也笑了：“比他爹强。”
第二天，方正刚的人查实了老参在内地的资金网：七个账户，涉及五家壳公司，冻结涉案资金一点三亿。沈若兰在京城同步向人民银行反洗钱局递交了详细报告。江望川打来电话：“陈根，你们这次动作快。老参在内地的钱袋子，不出三天就能全部冻住。国际刑警那边也传了消息回来，说老参急了，正在找人往外运钱。”
陈根说：“他急就对了。人一急，就会跑。”
沈若兰从京城发回消息，说老参的境外账户已经被国际刑警列入监测名单，任何超过五万美元的流动都会自动预警。陈根把消息转给方正刚。方正刚说：“陈根，老参很可能要离窝。只要他离开那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就有机会抓。”
结果来得比谁想的都快。十天后的清晨，方正刚的电话把陈根从诊所里叫了出来。方正刚声音里压着兴奋：“抓到了。老参三天前从藏身国跑到第三国，想转道南美。入境时被扣了。国际刑警和当地警方联手。我们正在谈引渡。”
陈根站在诊所门口，手里的银针还没收，针尖在晨光里泛着细光。他说：“引渡有把握吗？”
方正刚说：“有。那个第三国跟我们签过引渡条约。老参身上还背着好几条命。跑不了。”
陈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眼诊所里排着队的病人，又看了看远处老槐树影影绰绰的轮廓。明德信托从年初就开始围着青囊村打转，从金永年到罗涣，从谣言战到收购战，从律师函到国际仲裁，现在终于把最顶上那个人的尾巴踩住了。他想起父亲，想起药蛇供词里那杯下了慢性毒的酒，想起金永昌当年在东南亚一张张数钱的脸。二十年前的旧债，像条被冻了太久的蛇，终于被一把从土里拽了出来。
一周之后，引渡协议签署。老参被押解回国受审。消息传回青囊村那天，正好张翠花他们从京城回来。张翠花一进院就喊：“陈根！听说那个什么老参抓着了？真的假的？”陈根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真的。人已经回来了。”
张翠花一拍大腿：“好！明德信托这回可算连根拔了！”
陈青从后头跟进来，仰着脸问：“爹，老参是什么人？他比罗涣还坏吗？”陈根弯下腰，说：“坏人不管年纪大小，做了坏事就要还。你们以后学医，先学做人。”陈青似懂非懂，点头。艾德在旁边说：“陈根叔叔，那明德信托是不是就没了？”陈根说：“大本营没了。下面的小喽啰，跑不了。”
沈若兰在京城多留了五天，把明德信托在内地的投资清算手续基本走完。她回来时，赵雪儿挺着肚子迎到院门口：“若兰姐，辛苦你了。”沈若兰笑着摸摸她肚子：“不辛苦。肚子没闹你吧？”赵雪儿说：“乖着呢。就是夜里踢我。”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都别在院里站着，进来吃饭。今天炖的老鸭汤，给若兰接风，给雪儿补身。”
席间，陈根举杯，也不说什么大话，只道：“从正月到这会儿，明德信托的仗打完了。老参落网，国内账户全冻。接下来就看审判。”沈若兰说：“我这边会盯着，所有资产清算和受害人名单都会递交上去。”李月娥说：“仇录里我已经把明德信托这一章列好了。老参进去之后，我再补最后一段。”柳如烟说：“青囊村也能松口气了。前阵子后山那些烟头，我每天都让护村队去清一遍。明天开始，重点放回药田和学堂。”
张翠花给大家盛汤，说：“咱们这年过的，先打罗涣，再打金永年，最后打明德信托。跟赶集似的。现在好了，该消停了。”赵雪儿小声说：“希望小满出生以后，村里都是平平安安的。”林知白在旁说：“一定会。”
陈根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说话。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像被人轻轻搬开了一块。虽然没全搬空，可到底透了一口气。他放下筷子，说：“明天我去趟档案馆，给李月娥帮把手。仇录最后几页，我要亲眼看着写。”李月娥抬头：“好。就按你的口述来。”
正说着，陈根手机响了。方正刚的电话。他接起来，方正刚声音有些发沉：“陈根，老参开口了。他供出一个事，跟青囊村有关。”
陈根握着手机，脸上笑意没褪，眼神却已经冷了。
“他说什么？”
方正刚说：“他说，明德信托在青囊村外头还埋了一根线。是个女人。”
陈根瞳孔骤缩。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外。夜风从老槐树方向吹来，带着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他听见自己问：“谁？”
方正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那个女人现在就在青囊村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