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说那女人叫崔秀兰。
陈根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方正刚说，崔秀兰四十七岁，澳门人，明德信托内地事务的前任协调人，八年前因为和金永昌的人闹翻，离开永昌医药，之后一直替陈敬堂做外围接应。她不是杀手，也不碰毒，只做一件事——观察。观察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出行规律、家庭关系，然后写成报告递上去。金永年死前在澳门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药蛇，是她。药蛇到茶餐厅之前，她已经在隔壁桌坐了二十分钟，把金永年的精神状态、随行人员和离场路线全部记下，用手机发给外面的人。
“她三天前就进了青囊村附近。”方正刚说，“住在镇上一个小旅馆里，登记用的假身份证。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陈根问：“她来做什么？老参已经落网了。”
方正刚说：“她不知道老参落网。老参出事太突然，他的对外通讯被我们切断了。明德信托的人应该在急着联络她，但她经验足，每隔几天才开一次机。她可能还在等指令。”
陈根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堂屋里说笑吃饭的众人。张翠花正给陈青夹菜，赵雪儿在说小满胎动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别打草惊蛇。我过来。”
方正刚说：“好。地址我发你。”
陈根挂了电话，回屋抓起外套。张翠花抬头：“这么晚了，谁的电话？”陈根说：“方正刚。抓到明德信托一个尾巴，在镇上。我去看看。你们先吃。”张翠花放下筷子要跟，陈根按住她：“你刚回来，在家歇着。我会会就回。”
柳如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当心。”陈根点了个头，转身出了院门。
镇上的小旅馆叫“顺风客栈”，在小河桥边，门脸旧，灯光昏黄。陈根到时，方正刚已经带人守在对面的杂货铺门口。两人碰了头，方正刚低声说：“人就在二楼东头那间。刚才下去买了包方便面，又上去了。还没惊动。”陈根点头：“我上去敲门，你在楼梯口盯着。”方正刚说：“她可能有防身的东西。你自己注意。”
陈根没带银针，只拢了拢衣襟，抬脚上了楼。木梯子吱呀响，走到东头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里面传来很轻的电视声，是澳门那边的频道。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电视声忽然停了。停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口音偏南方，尾音发紧。
陈根说：“查水表的。楼下说这房间龙头漏水。”
里面又静了一下，然后门锁啪嗒一响，门开了一条缝。陈根看见半张女人的脸，很素，头发盘着，眉眼间带着点倦色。她一见陈根的脸，眼睛猛地睁大，手要推门，陈根一只脚已经卡了进去，肩膀一顶，门开了。崔秀兰往后退，撞在床沿上，手伸向床头一个小挎包。
陈根没给她机会，一步跨过去，手腕一翻，扣住她右手脉门，另一只手已把挎包拿起来，反手丢在窗边椅子上。崔秀兰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自己腕子一软，整个人靠在床边，仰头盯着他：“你是陈根。”她的声音没抖，倒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陈根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认得我？”
“照片上见过。”崔秀兰垂下手，认命似地坐在床沿，“陈先生，我早知道你们会找来。老参没声了，我就知道出事了。”
陈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崔秀兰抬头看他，眼里没什么光彩：“等指令。等不到，就走。”她顿了顿，自嘲般笑了一下，“八年前我干这行，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陈根说：“你替明德信托给青囊村递过多少消息？”
崔秀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递过来：“我来这里三天，记了这些。村口几时开灯，诊所几时有人，后山几时进去没人拦。还有你们那个张翠花，每天下午都去田里转一圈，一个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没把这些发出去。老参的通讯没了，我没处发。”
陈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时间点和路线。如果这份东西落到外面人手里，张翠花在田里落单的那一会儿，就足够出事。他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口袋。方正刚带人进来，给崔秀兰上了铐。崔秀兰没反抗，出门前转头看了陈根一眼，说：“陈先生，明德信托的人如果再来，会比我狠。你们要小心。”陈根说：“不用你提醒。你在里面，好好交代。”
人带走后，陈根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河水气，凉飕飕的。他给沈若兰发了条消息：“明德信托最后一条线也断了。崔秀兰落网。白皮书和仇录都该补最后一笔。”沈若兰回得很快：“知道了。明德信托彻底完了。”
第二天一早，陈根在村委会开了个短会，把崔秀兰的笔记本事情通报了一遍。张翠花听完，脸色铁青，拍着桌子说：“她记我每天几点去田里？想干什么？绑我啊？”陈根说：“她这趟来只是观察，没动手。但她记下的那些时间点，足以让外头的人对青囊村下手。”李月娥说：“这说明明德信托从来就没打算停手。他们只是想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沈若兰接话：“现在时机没了。崔秀兰一落网，明德信托在国内的信息网全断了。”
柳如烟说：“那也得防。她来镇上三天，咱们没人发现。如果不是老参突然落网，她可能还会住下去。”陈根点头：“说得对。今天开始，巡逻队把镇上的两个旅馆和村口一个私房菜馆也纳入视野。李月娥再去摸排一遍常住人口。沈若兰，你让赵雪儿给几个试点村发通知，发现外地人长期逗留，要登记上报。”沈若兰说：“好，我这就安排。”
会议开完，陈根把人散了。下午，他亲自去村口和几个巡逻队员重新划了巡逻路线。傍晚回来，经过老槐树时，看见华济生已经站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鼎小香炉，三炷香已经点燃。旁边站着严九、余半山，还有几个青囊医学院的中年教师。
陈根走过去。华济生看见他，说：“我来给这些年的旧事做个了断。”陈根点了点头，没说话，站到了旁边。华济生朝后挥了挥手，三脉传人各取一炷香，依次插进香炉。青烟笔直地升上去，风一吹，散进满树的红布条里。华济生口里念了一段很轻的往生词，不是给哪个具体的人，是给这十几年里所有死在青囊恩怨里的人。有仇人，也有自己人。念完，他取了一碗清水，洒在树根周围。
陈根站在树下，看着那碗水渗进土里，心里平静得像村口那口井。他想起很多人，慕容博、钱德兴、鬼手罗、金永昌、金永年，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恨过，也累过。此刻树还在，家还在，孩子们还在。他突然觉得，那些旧事像被这场香火轻轻放下了。
入冬后，青囊村落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推开门，满村的白。药田被雪盖住了，老槐树也披了厚厚一层。陈根站在树下，雪落了他一头一身。他抬头看那些红布条，在雪色里红得格外深，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柳如烟走过来，替他弹掉肩上的雪。她没说话，只把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和他并排站着。过了好一会儿，陈根开口：“你在想什么？”
柳如烟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棵树好像从没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根说：“树没变，是人变了。你从一个为父母报仇的傻子，变成了一个替天下解毒的人。”
柳如烟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满树的红与白：“那得谢谢你们。”
陈根摇头：“谢我们什么？我们五个，哪一个不是你先救的。”
柳如烟笑了，没再说话。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落在他们肩头。老槐树在雪里静默地立着，像一位看尽了岁月的老者。陈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他慢慢握紧手，像把这一整年的风霜雨雪，都攥进了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