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算了算自己的年纪，快三十八了。
雪还在下。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忽然问柳如烟：“我装傻那年多大来着？”
柳如烟说：“二十二。你在村口咬草根，谁说话都冲人傻笑。我那年刚跟着华老学药，见了你一次，回去吐了半夜。”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现在想想，那会儿你演得是真像。”
陈根也笑，笑得眼角纹路都出来了：“不像早就死在慕容家手里了。”他抬头望了望满树红布条，雪落在上面，像给那些旧命盖了层新被，“十六年。从村到镇到省城到江州到滨城，又跑到海外。回头一看，最踏实的还是这棵树下头。”
柳如烟侧过脸看他，目光很静：“你这一辈子活得太急。报仇的时候急，救人的时候也急。别人用十年走完的路，你用五年就冲过去了。现在好了，能慢下来了。”
陈根说：“慢下来好。你慢了，我才能看见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红了一点。她没接话，只伸手去拨老槐树上一条被雪压弯的红布。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两人一头。陈根伸手替她拍掉肩上的雪，手指很轻，像怕把什么碰碎了。
“这十六年，你最怕的是哪一天？”柳如烟忽然问。
陈根想了想，说：“不是怕，是悔。当初在省城，沈若兰被钱德兴的人抓走那回，我去晚了半刻。她手腕上那道疤现在还在。每次看见，我都觉得那半刻钟是我欠她的。”
柳如烟说：“你后来用命还了。”
陈根摇头：“还不清。你们五个，我哪个都欠着。翠花跟我的时候，我一穷二白，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你在罗明那案子上差点把眼睛熬坏。雪儿挺着肚子还往印刷厂跑。若兰没日没夜地看账。月娥为了查案子，一个人在档案馆睡了多少晚上。这些账，我心里一本一本记着。”
柳如烟看着他，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层细盐。她说：“你记得越多，我们越不后悔。”
陈根没说话，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陈青和艾德在村口的空地上堆雪人，一个铲雪一个搬石头，忙得脸上全是汗。陈囊追着小满在雪地里跑，小满穿着赵雪儿新做的红棉袄，远远看去像团滚动的小火球。张翠花站在院门口喊：“雪地里跑，别摔了！陈囊你拉着点妹妹！”陈囊头也不回：“我拉着呢！是小满不让我拉！”小满奶声奶气地喊：“我寄己跑！”步子一歪，差点扑进雪堆里，赵雪儿从后头赶上来，挺着肚子不方便，林知白已经快一步把小满捞了起来。小满蹬着腿咯咯笑，笑声清脆得像雪珠子落地。
陈根看着那一幕，眼里全是暖意。柳如烟说：“去看看吧。再不过去，张翠花该喊你了。”果然，张翠花已经朝这边挥手：“陈根！你说说陈青，雪人眼睛拿什么黑石子，非要用我腌咸菜的鹅卵石！”陈青蹲在雪人前头，回头喊：“那石头圆，像眼睛！”张翠花说：“像你个头！给我还回来！”陈根笑着走过去，说：“让他用。咸菜石头没了再捡，雪人没眼睛可不精神。”张翠花瞪他：“你就惯着。陈青这性子，一半是你给惯出来的。”陈根还没说话，陈青已经窜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爹，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脖子上我还给他围了条红布。”陈根一看，雪人脖子上果然系着条红布条，跟老槐树上那些一模一样。他弯下腰，从地上抓了把雪，捏成个雪球，轻轻按在雪人额头上：“这条红布，是雪人替你爹领的命。好。”
张翠花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还真配合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进屋去拿了两根胡萝卜出来：“给，插上当鼻子。别用石头了，回头摔一跤磕着谁。”陈青欢呼一声接过来，和艾德一人一根往雪人脸上按。陈囊也跑过来，非要在雪人胸口加个红布条，说这是青囊村的雪人，得有印记。小满被林知白抱在怀里，伸手要去抓雪，赵雪儿赶紧把她的小手拉回来：“凉，不能抓。”小满嘟着嘴，转头朝陈根喊：“舅舅！抱！”陈根从林知白手里接过她，往肩上一架。小满咯咯笑着，两条小腿乱蹬。
“你倒是叫上瘾了。”陈根仰头冲小满说。
小满低头看了看他，认认真真地喊：“爷爷！”
所有人都笑了。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笑得锅铲差点脱手：“她怎么又管你叫爷爷？你哪点像她爷爷了？”
陈根也笑：“我有那么老？”
小满又看了看他，清清亮亮地喊：“舅舅！”
这一声把众人彻底逗翻了。陈青笑得坐进雪堆里，陈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林知白从赵雪儿身后走过来，假装生气地冲小满说：“你喊陈根叔叔都行，怎么乱叫呢？”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又脆生生喊了一句：“陈根！”这下连陈根都笑出了声。他肩上的小满得意地拍手，像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满村的雪，满村的笑。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像也在笑。那些红布条被风扬起，又落下，像无数只挥动的手。陈根站在那里，肩上坐着小满，身边站着柳如烟，远处是雪地里打滚的孩子们和厨房门口的张翠花。沈若兰和赵雪儿并肩站在他身后。他突然觉得，这棵树等了他三十八年，等的就是今天这副样子——所有人都活着，都在笑，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傍晚时分，雪小了些。沈若兰从屋里走出来，裹着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陈根跟前，说：“江望川的电话。青囊国际援助计划已经获准在全国所有贫困县铺设标准化解毒剂发放点。上头问我们，要不要在明年春天搞个启动仪式。”
陈根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仪式可以搞，但别放在省城，就放在青囊村。”
沈若兰问：“为什么？”
陈根抬手，指了指老槐树：“因为咱们村的第一根红布条，是给一个感冒的老人家系的。从那天起，青囊村的命，就和这棵树拴在一起了。别的地方再大，没这棵树，就没有今天的青囊村。”
沈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树。满树红布条被雪映得格外鲜亮，像一封封从过去寄到现在的信。她点点头：“那就在这棵树下搞。我让他们把仪式流程往这个方向报。”
赵雪儿抱着小满从雪地里过来，小满朝陈根张开双臂，身子往前倾。陈根接过孩子，轻轻一架，让她重新坐回肩头。小满抓住他的头发，两条小腿晃了晃。沈若兰说：“你倒是真有孩子缘。”陈根说：“是他们不嫌弃我。”
晚上，雪停了。陈根把孩子们都赶回屋睡，又去诊所转了一圈，给两个还在打点滴的老人换了药瓶。回来时，他走到老槐树下，把白天被孩子们弄歪的一条红布重新系正。天很冷，树上的雪结成了薄冰，风一吹，枝条互相碰撞，叮叮地响。他仰头看了片刻，低声说了句：“都好好的。”
屋里张翠花喊他：“陈根，被窝给你暖好了，赶紧回来。别又站树底下装神仙。”
陈根应了一声，抬脚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眼那棵树。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老槐树像位老人在月光里微微点头，红布条轻轻摆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他笑了一下，转身推开自家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树在身后替他应门。
张翠花已经在床上坐着了，见他进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外头冷不冷？你说你，大晚上的，树能跟你唠嗑啊？”陈根脱了鞋，挨着床边坐下：“能。它跟我说，今年红布条又多了。”张翠花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甩：“多了好。多了说明救回来的人多。”陈根躺下来，手放在脑后，眼睛看着房梁：“是啊。睡吧。”
张翠花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再说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雪地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像在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