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老槐树上的冰挂开始滴水。陈根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红布条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树刚点上火的小灯笼。他转身对张翠花说：“叫村里人午后都到这儿来。启动仪式的事，大家一起商量。”
张翠花正扫院门口的雪，抬头问：“不年不节的，开什么会？”陈根说：“明年春天解毒剂发放点的启动仪式，上头批了。地点就定在咱们村，这棵树下。怎么办，得听大家的。”张翠花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行，我去喊人。”
午后，老槐树下坐满了人。有搬着小马扎的老人，有刚从田里回来裤脚还沾泥的汉子，有手里纳着鞋底的妇人，还有青囊医学院的学生。陈根站在树下，等人都静下来，把上头批准的事简单说了。话音刚落，张翠花头一个站起来：“要我说，别搞那些虚的。就弄成个药草展销！咱村今年丰收，药材多到没处堆。把好东西摆出来，让人看看青囊村的地里长出的是啥。比啥领导讲话都强。”
李月娥坐在前排，慢慢说：“展销能办。但光有药不够，得把品牌打假的成果也摆出来。外头拿青囊名号骗人的那些假药盒子、假授权书，我们这几年收了不少，全在档案馆锁着。拿出来给人看，比光喊口号实在。”
赵雪儿抱着小满坐在林知白旁边，小声说：“可以请几国驻华使节来。世卫组织的人上回还问过，说想实地看看青囊村的免费发放点。趁这个机会，把外面的朋友也请来。”
柳如烟说：“展销、打假、外宾都行。但这是青囊村自己的仪式，得让孩子们上。少年班的学生可以做一个青囊传承的汇报，就讲他们这一年学了什么，在哪些村子跟着义诊。不用多，讲真事就行。”
沈若兰一直没说话，陈根看她：“若兰，你统总。”
沈若兰这才开口：“我昨晚做了初步预算。如果按你们说的，展销、打假展览、外宾接待、学生汇报全上，花费不超过八万，基金会能出。人员分工我今天就能排出来。但陈根还没说主题。”
众人齐刷刷看向陈根。陈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根树枝。红布条在他指边轻轻晃，像在等着什么。他转过身，面对全村人，说：“启动仪式就一个主题——让所有来的人，都系一条红布条。”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陈根没停，指着满树的红布条说：“以前这条条红布，是病人的命。以后每一条红布，也是青囊村的诺。红布挂上这棵树，就代表我们答应了一件事：只要青囊村在一天，药就在一天，人就管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外面的解毒剂发放点铺到哪个县，哪里的老百姓就知道，青囊村说过的话，算数。”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陈青推到前面。老爷子一边拍手一边笑，笑着笑着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陈青蹲在轮椅旁，仰头说：“太爷爷，爹说以后我也要系红布条。”陈伯远摸着他的脑袋：“系。你爹说得对，这是诺。”
艾德从人群里钻出来，挤到陈根跟前，仰着脸问：“陈叔叔，我也能系一条吗？”他的中文已经说得很顺，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南美那边的卷舌。陈根低头看他，说：“能。你和陈青陈囊一起系。”艾德眼睛亮起来，转头朝陈青和陈囊招手：“我们也能系了！”
陈囊从人群后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吃完的炒花生：“系几条？我要系三条！一条我的，一条小满的，一条给我哥和艾德合着！”陈青说：“你倒会分。小满还不会系呢。”陈囊一扬下巴：“我帮她系！我手巧！”张翠花在旁笑骂：“你手巧？上回让你缝个香包，针脚歪到姥姥家去了。”陈囊跺脚：“那是我第一次缝！”
柳如烟把几个孩子拢到身边，说：“都别抢。开春那天，我专门教你们系。少年班的学生每人都有一条，你们三个带头。”艾德点头如捣蒜。陈青问：“那我要不要写个什么东西？”柳如烟说：“不用写。到时候你站在台上，把这一年学的东西讲给客人听。”陈青“啊”了一声：“还要上台啊？”张翠花说：“怕什么？你爹当年装傻都敢在村口跟人耍横，你上个台还能少块肉？”陈根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小声道：“我那是装傻，不是耍横。”张翠花斜他一眼：“差不多。”
沈若兰拿出笔记本，现场把任务一项项派下去。展销区张翠花负责，打假展览李月娥负责，外宾联络赵雪儿负责，学生汇报柳如烟负责，现场统筹她自己来。陈根说：“我干什么？”沈若兰抬头看他：“你站桌子后头，给人递药。你那张脸，比什么都管用。”众人哄笑。陈根没笑，认真说：“行。我就发药。发够一整年。”
张翠花“嗤”地一声：“一整年？你想把药发到明年除夕去？”陈根说：“发到没人要为止。”柳如烟在旁边轻声说：“那可有得发了。”
散会后，陈伯远让陈青把他推到树下。老爷子仰头看满树红布条，好一会儿没说话。陈根走过来，蹲在轮椅边。陈伯远说：“你爷爷那辈儿，这棵树还小。青囊子当年在树下给村里人看病，连张桌子都没有，就铺了块破席子。后来你爹出生，树就大了。再后来你回来，树已经能遮半个院子。现在看这一树红，像给祖宗们挂了幡。”陈根说：“是给活着的人提个醒。”陈伯远点头：“对，活着的人。”
开春后，青囊村的积雪化尽，药田里冒出新绿。启动仪式定在三月初三。天还没亮，张翠花就带着几个妇人把长桌摆到了老槐树下。白布一铺，上面排满一包包用黄纸包好的解毒剂，每一包口上都系着根红绳。李月娥在另一侧摆打假成果展，假药盒、假授权书、假包装袋整整齐齐码了三排，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假药一日不除，青囊一日不退”。赵雪儿在外宾接待处张罗，几位外国客人已经在前一晚到了镇上，由沈若兰和方正刚的人一起接进来。柳如烟带着少年班的学生在树后候场，孩子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衫，手里拿着系红布条用的小竹竿。
没有领导致辞，没有红毯剪彩。陈根站在长桌后，面前是排得看不见尾的队伍。村民、外村人、试点村的村医，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每递出一包药，就说一句：“按时吃，别熬夜。”对方接过去，有的点头，有的道谢。一个外国老人用生涩的中文说：“谢谢陈医生。”陈根看他一眼，说：“记得忌口。别喝凉水。”那老人愣了愣，旁边翻译赶紧解释，他连连点头：“好，好，记住了。”
张翠花在另一头发红布条。每个领完药的人走到她面前，她就递上一条红布，说：“系在树上，病就断了根。”有人不会系，她手把手教。一个七八岁的外村孩子踮着脚够不着树枝，陈青跑过去，帮他把红布条系在最矮的枝丫上。孩子仰头笑，陈青也笑。
人越来越多。老槐树下围得水泄不通，可秩序不乱。青囊村的人自觉得像搬了家的蚂蚁，各管一段，各守一头。陈伯远坐在树下，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手里抓着一条红布，咿咿呀呀地冲人群喊。陈伯远低头看她，笑了笑。他抬眼看了看满树的新旧红布条，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人群中递药的陈根。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陈根肩头。老人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青囊子，你看见了吗。”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动满树红绸。红的、旧的、新的、褪色的，一起在春风里翻飞，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