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仪式结束后第三天，陈根把柳如烟、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叫到医学院的教务室。桌上摆着一份新学期的课程规划草稿，柳如烟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陈根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三个新增专业说：“从今年秋天开始，青囊医学院增设青囊儿科学、青囊毒理学、青囊医武心法导论。三门都是核心，不是选修。”
华济生凑过来看，点头：“毒理学该设。罗家那案子教训深，不能让后人只会解毒，不会认毒。”
严九说：“医武心法导论我来讲。济世堂那边有套入门导气法，适合没根基的学生。比青囊经上的稳。”余半山也说：“西南支脉的药材辨识可以和毒理学并在一起。我每年抽两个月来上课。”
柳如烟合上本子：“华老主持三脉经典研究，严老带心法导论，半山管药物辨识。林知白继续儿科。我先把毒理学的架子撑起来。教材、课时、考核，都在这里。陈根你拍板。”
陈根没多犹豫：“这几门的教学管理，全部归你。你说了算。”
柳如烟抬头：“你呢？你当甩手掌柜？”陈根笑：“我当门诊大夫。学生们学得再好，最后也得跟我在村里看病人。理论过了，还要过手。”柳如烟说：“你倒会挑轻的。”陈根说：“不轻。每天六点起，比你们谁都早。”华济生在旁边笑：“这倒是实话。”
沈若兰那边动作更快。她把基金会的年度预算调出来，专门划了一块给青囊书院。书院设在省城，租了座旧文化馆的二楼，三间教室一间图书室，作为联盟成员院校的联合教研中心。赵雪儿怀孕七个月还跑了一趟省城，把桌椅板凳和投影设备全订好了。林知白劝她别去，赵雪儿说：“我不去，谁给你儿子省奶粉钱？”林知白说：“你去了我更不放心。”赵雪儿拍拍肚子：“你闺女说她想看看省城。”林知白争不过她，只好跟方正刚借了个人开车。
开学典礼那天，方校长专程从省城下来。他站在操场上，对几百名新生讲话，声音苍老却稳：“你们是青囊村未来的柴和火。柴烧起来，火才不灭。青囊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只在展柜里躺着。你们得把它学到手上，用到人身上。”学生们鼓掌，陈青和艾德站在第一排，手掌拍得通红。
招生放榜前一周，陈青和艾德一起去参加了少年班入学考试。陈青考的是医理、认药和基础手法，艾德加试了中文和导气入门。两个孩子进场前都紧张，陈囊送他们到考场门口，一人塞了一颗薄荷糖：“含着，提神。别给咱家丢人。”陈青说：“你才别丢人。考不上不准哭。”陈囊哼了一声：“我又没考，我哭什么。”
放榜那天，张翠花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请了村里七十以上的老人全来。陈青和艾德站在院门口，见一个就鞠一个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李月娥拿着录取名单从村部回来，还没进院就喊：“两个都上了！陈青第三名，艾德第五名！”张翠花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才第三？陈青你平时不都第一吗？”陈青挠头：“有两个题没见过。”陈根从堂屋出来：“没见过的题能考第三，不丢人。以后在学堂里多见见。”
陈囊坐在门墩上，嘴噘得老高。柳如烟看见，走过去问：“怎么了？哥哥们都考上了，你不高兴？”陈囊说：“少年班要年满十二岁才能考。我还差一岁。明年才能进去。”柳如烟摸着她的头：“明年就明年。你比他们小，正好多打一年底子。”陈囊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要当第一名。比哥哥还高。”张翠花在旁边笑：“你爹当年回回拿第一，你也不能落下。”
陈根在堂屋里听见了，嘴角一抽，小声说：“我当年是装傻，不是回回第一。”他声音不大，可张翠花耳朵尖，回头就喊：“你装傻那会儿，村里孩子考试你也跟着去？你一个傻子考什么第一？”满院子的人都笑。陈根不说话了，端起碗喝汤，耳根有点红。华济生坐在上首，笑得胡子都颤：“陈根啊陈根，你也有今天。”
陈青和艾德正式入读少年班。陈青八岁开始跟着柳如烟学针。柳如烟给他一块半人高的铜人模型，上面穴位刻得密密麻麻。陈青每天放学后到药房练针。他心静手稳，第一针扎的是合谷。银针入穴，角度和深度分毫不差，铜人背后的刻度盘轻轻一跳，指针稳稳落在标准范围正中。柳如烟看在眼里，说：“这孩子有天赋。手稳，心定，是块学针的好料子。”陈根在旁边看着，不夸也不贬，只说了句：“从明天起，每天在铜人上练一百针。少一针，第二天翻倍补。”陈青点头。张翠花在门外听见，心疼得不行，背地里骂陈根：“他一个八岁的孩子，你让他天天练百针，手指头不要了？”陈根说：“学针不练指，将来出去就是害人。他现在叫苦，总好过以后在病人身上找补。”张翠花气得扭头就走，可晚饭时还是给陈青端了碗骨头汤。
陈青练了三个月，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柳如烟给他上了护指膏，说：“再练半年，这层茧会变成针感。别人还要找好几年，你已经提前有了。”陈青点头，没喊一句累。艾德练导气，每天清晨跟着陈根去田边站桩。他底子薄，但肯下力，三个月后已经能把青囊心法入门前五式完整走一遍。陈根说他气走得慢，但稳。艾德说：“我奶奶说，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停。”
陈囊不甘示弱。她缠着柳如烟要学切药，说哥哥拿针她拿刀，一个救人一个制药。柳如烟被她磨得没办法，破例教她辨识药性。陈囊学得飞快，不到半个月就能把二十几种常用药的性味归经背得一字不差。张翠花怕她拿刀伤手，专门让铁匠打了把钝头小药刀。陈囊嫌不过瘾，总想用柳如烟那把开刃的。柳如烟不给她，说：“等你切够一千片黄芪，再说。”陈囊就真的天天切，切得满屋子药末子。张翠花说：“家里俩药篓子，一个戳人一个切药，就我是闲人。”沈若兰从省城回来，正好听见，笑着说：“你是后勤总管，比谁都忙。”张翠花心里受用，面上不显：“就你嘴甜。”
沈若兰带了省城青囊书院的照片回来。三间教室整整齐齐，墙上挂着青囊子画像和联盟徽章。陈根翻着照片，说：“省城有了点，以后联盟的人去那儿开会、备课、交流。村里的根，还得在药田和诊所。”沈若兰点头：“书院只是窗口。核心教学在村里。”柳如烟说：“那我就按这个思路排课。专业课不下山。”
赵雪儿听着，忽然抚着肚子笑：“这孩子天天听你们讲针讲药，出来怕不是直接抱本《药性赋》。”张翠花接话：“那敢情好，又一个小大夫。”林知白说：“那得先拜师。现成的。”陈根说：“我不收。让如烟教。”柳如烟瞥他：“你就推。”陈根说：“我当师叔，带他上树系红布条。”众人哄笑。
夜深了，院子里渐渐静下来。陈根从诊所回来，看见陈青还在堂屋灯下背穴位歌。陈囊蹲在旁边，用小药刀切一截甘草，切得细细的。张翠花在里屋给两个孩子铺被，一边铺一边小声说：“别熬太晚。明天你爹又得拉你们早起。”陈青头也不抬：“就这一段了。背完就睡。”陈囊说：“我切够两百片了。明天找如烟姨换新药。”张翠花叹了口气，又笑了。陈根站在门口，没惊动他们，转身走到老槐树下。满树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摆，像在数着这院里一盏一盏亮着的灯。他知道，这灯会一盏接一盏地亮下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