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老槐树顶上了。
陈青和艾德一人扛着一个竹篓子往宿舍走，边走边数篓子里的酸角糕。陈青说他有十二块，艾德说有九块。陈囊跟在后头，嘴里嚼着半块糯米粑，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俩加起来都没我分得多。三个孩子吵吵嚷嚷地走远了。张翠花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句“再吵全没收”，声音撞在药田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软了。
大人这边，碗筷收了，酒桌擦了，凳子归了位。赵雪儿最后一个走。她把小满交给林知白先抱回去，自己留下来帮张翠花收拾灶房。张翠花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橱柜，回头看见赵雪儿蹲在地上擦灶台，挺着肚子不方便，就说：“你起来，别蹲着。肚子里那个还小，压着了怎么办。”赵雪儿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说：“翠花姐，我帮你收拾完再走。”
两人忙完灶房，并肩往院子外走。月光铺在村道上，白亮亮的，像撒了层薄霜。张翠花家在村东头，赵雪儿住的医生公寓在村西头，走到岔路口就该分开。可赵雪儿站住了，说：“翠花姐，我陪你走一段吧。小满有知白看着，我不急回去。”
张翠花看她一眼，笑了：“行。那就走一段。”
两人顺着村道慢慢走。路过药田时，薄荷的清凉味一阵阵飘过来，混着金银花的甜香。赵雪儿忽然说：“翠花姐，你嫁给陈根哥这些年，后不后悔？”
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后悔啥？没他我早就饿死病死在那个破屋里了。那会儿我在村里啥也没有，爹妈走得早，哥嫂嫌我碍事。陈根那傻子——我是说他装傻子那会儿——别人欺负他，他还知道给我留口吃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傻是傻，心不坏。后来他好了，我也没想过要走。他傻也好，厉害也好，我心里就一个人。”
赵雪儿点点头，低头走了几步，又说：“我心里以前也就陈根哥一个人。现在多了个林知白。”
张翠花拍拍她肩膀：“这不叫多，这叫活明白了。以前你对陈根，是感激，是仰慕。他对你好，你记着。可那不是过日子。现在林知白，是你自己挑的，你自己愿意跟他走。两回事。”
赵雪儿停住脚步，看着张翠花：“翠花姐，你当年也是自己挑的陈根哥吗？”
张翠花想了想，摇头：“不算。当年是没得挑。我没地方去，他没媳妇，凑一块过日子。可过了这些年，我再看这事，觉得老天爷其实早就替我挑好了。绕来绕去，还是他。”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雪儿，你跟林知白好好过。他这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可他把你看在眼里。你怀孕这些日子，他天天跟在你后头，水壶外套不离手，连你给我端碗汤他都要先尝一口烫不烫。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赵雪儿点头，眼睛有点湿。她说：“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上回我夜里抽筋，他睡得迷迷糊糊，手已经伸过来替我揉腿了。揉完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
张翠花笑了：“这就是过日子。用不着记，手到了就行。”
两人走到岔路口，张翠花往东，赵雪儿往西。张翠花走了几步，回头喊：“明天来家吃早饭，我炖了排骨汤。”赵雪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公寓走。走了几步，她也回头看了一眼。张翠花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这边，沈若兰和李月娥也没睡。两人坐在沈若兰房间外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壶野菊茶，两把竹椅，中间一张矮几。夜风从山那边吹来，把沈若兰的头发吹得有些散，她也不去拢，就那么披着。李月娥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慢慢喝。
李月娥说：“今天接风宴，陈根说‘青囊村的火没灭’。这话我记了，回头写进仇录的附录里。”
沈若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能写进书里。吃饭说话都是素材。”
李月娥说：“不记下来就散了。人的记性靠不住。我记性也不好，才要写。”
沈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野菊花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慢慢回甘。她说：“月娥，你这辈子都在打听事、记东西。村里人叫你‘李管家’，你听着不觉得委屈？”
李月娥摇头：“不委屈。我小时候家里穷，书没读过几年，字是后来跟着陈根学的。能记东西，能管档案，能帮上忙，我就踏实。人这一生，不是靠称呼活的。”
沈若兰沉默片刻，说：“我明白。我也是这几年才想通。沈氏药业那些年，我活得像个会喘气的账本。每天看报表、签合同、算利润，账面好看了，人空了。后来到了青囊村，钱越花越少，人反而越来越满。”
李月娥看着她，轻声说：“因为你把钱花在活人身上了。”
沈若兰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菊花瓣。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去趟省城。白皮书要印了，我去盯着。”李月娥说：“我跟你一起去。仇录的附录也得校对。”沈若兰说：“你走了，档案馆谁管？”李月娥说：“赵雪儿说她想学档案管理。我让她先替我看着。”沈若兰点头。
茶凉了，两人都没再续。月亮从老槐树后面升起来，照得满树红布条亮堂堂的。李月娥忽然说：“翠花今天在灶房里跟雪儿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沈若兰说：“听见了几句。翠花说她不后悔。”李月娥说：“她是不后悔。咱们几个，谁后悔过？”沈若兰想了想，说：“没有。”李月娥说：“那就好。”
沈若兰把杯子搁在矮几上，往后靠在竹椅里，仰头看月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月娥，你记了那么多事，你自己的事记了没有？”李月娥问：“什么事？”沈若兰说：“你从省城到青囊村，这些年怎么过的，心里想过什么，有没有人问过你。”李月娥低头看着茶杯，杯底的菊花瓣已经沉下去了。她轻声说：“没人问。我也不需要人问。我做的事，我自己知道就行。”沈若兰偏头看她：“我知道。”李月娥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了一下，谁也没再说话。
露台上的风渐渐凉了，茶壶里的水也凉了。沈若兰站起来，把茶壶收进屋里。李月娥帮着把竹椅搬回去。两人各自关门的时候，沈若兰忽然从门里探出头来，说：“月娥，明天路上带件厚衣裳。省城比村里冷。”李月娥应了一声，门关上了。
柳如烟是最后一个从医学院出来的。她把明天的课备完，又把义诊队带回来的病例整理归档，锁好教室的门，才沿着村道往药房走。路过老槐树时，她看见陈根已经站在那儿了。
陈根是从诊所出来的。今天多看了几个病人，最后一个是个发烧的孩子，他给扎了针，又开了药，等孩子退烧才走。他沿着村道慢慢走到老槐树下，站住了。月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肩上。他抬头看满树的红布条，一条一条，密密匝匝，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柳如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风从山那边刮过来，把药田里的薄荷香送过来，凉丝丝的。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说：“鬼灯笼那个方子，寨子里的村医已经学会了。明年春天他们能自己配药。”
陈根点头，没说话。
柳如烟又说：“余半山来信了，说解药田已经围了十几亩。寨子里的孩子现在看见鬼灯笼就绕着走，知道那东西有毒。”
陈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满树的红布条。柳如烟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又过了一会儿，陈根忽然说：“如烟，你说这棵树，它记得住多少人？”
柳如烟想了想，说：“它不用记。每一条红布都是一个人系的。它只管长，只管挂着。记人的事，是我们的事。”
陈根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记了多少？”
柳如烟说：“我不用记。我治过的人，名字记不全，可他们的病我记得。什么样的脉，什么样的舌苔，用了什么方子，好了还是没好。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忘不掉。”
陈根收回目光，又看向村子的方向。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只有青囊医学院的教室里还亮着一盏灯。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我走的时候关了灯。那是陈青和艾德的宿舍还亮着。两个孩子估计还在背书。”
陈根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他低声说了一句：“陈家四代人的命，都在这了。”
柳如烟听见了，没接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树听的，说给风听的，说给那些不在了的人听的。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像另一棵树。
过了一会儿，陈根转过身，往家走。推开院门时，堂屋的灯还亮着，张翠花已经铺好了被子，靠在床头等着他。见他进来，往被子里缩了缩，说：“外面凉，快上来。”陈根脱了鞋，在她旁边躺下，闭上了眼。张翠花伸手把灯拉了，屋里黑下来。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轻轻拍着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