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红土路上颠了将近四个小时。
沿途的风景从稀疏的灌木丛变成大片枯黄的荒草地，又从荒草地变成连片低矮的铁皮棚屋。路边开始出现行人，一个个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格外大，直愣愣地盯着这辆少见的越野车。
“还有多远？”陈根问前排的大使馆联络人。
联络人姓周，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驻非洲的老外交。他侧过头：“前面就是卡隆加边境了。疫情最重的三个村子都在边境线附近，再往里开二十分钟就是第一个疫区。”
“医院在哪？”
周联络人顿了一下：“这里没什么像样的医院。最近的一个卫生站，离边境五公里，已经塞满了。”
陈根没再问。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身剧烈摇晃。罗影一只手护着药箱，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柳如烟已经把口罩戴上了，又从包里翻出两个递给陈根和罗影。
“戴上。空气里可能有病原体气溶胶。”柳如烟说。
周联络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卫生站那边说，目前判断主要传播途径还是水源和接触，但以防万一，你们还是做好防护。”
罗影戴上口罩，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路边的景象。几个孩子蹲在一条水沟边，用手捧着浑浊的水往嘴里送。她猛地转头：“他们喝的就是那条暗河的水？”
周联络人看了一眼：“应该是。这一带没有别的取水点。”
“停车。”罗影的声音骤然尖利。
陈根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先到卫生站。”
罗影的手在发抖。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孩子，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卫生站是一栋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白漆。门口排着长队，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芒果树下。排队的人大多弯着腰，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手臂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的脓水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陈根推开车门走下去。热浪裹着恶臭扑面而来，那股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着发酸的药水，呛得他眉头一紧。
一个穿白大褂的当地女医生从卫生站里跑出来，满脸汗珠，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飞快地说着什么。周联络人上前沟通了几句，转身对陈根说：“她叫阿米娜，是这里唯一的医生。她说从上周开始，每天新增三十多个病人，现在卫生站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带我们进去。”陈根说。
阿米娜领着他们穿过排队的人群走进卫生站。里面比外面更糟。走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水味，墙壁上溅着深色的污渍。
柳如烟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蹲下身，打开一个病人的纱布，查看疮口。溃烂面积比传真照片上大得多，暗紫色的霜纹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像一棵霜冻的树根。
“紫霜变种，比预想的严重。”柳如烟站起来，声音被口罩闷住，“需要立刻采血样。”
罗影跟着蹲下来，目光扫过病人的面部——眼睑浮肿，嘴唇发黑，指甲盖底下有暗紫色的竖纹。她伸手翻开病人的眼皮，用电筒照了一下。
“瞳孔反应迟缓，但意识还在。”罗影站起来，“肝肾功能应该已经受损了。从感染到发作，估计五到七天。”
柳如烟点头，已经开始从药箱里拿采血管。
陈根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角落。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脓水浸透。女人抬头看着陈根，眼神里全是哀求。
陈根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轻轻解开布条，孩子的手臂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皮肤，全是溃烂的疮口和暗紫色的霜纹。
“几天了？”陈根问阿米娜。
阿米娜用生硬的中文说：“六天。她家住在矿场旁边。”
陈根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矿场？”
“就是山那边那个，走路大概一个小时。”阿米娜指着东边的方向，“那里的水，是从矿洞里流出来的。以前我们不敢用，最近旱季太久了，别的水井都干了。”
陈根站起来，对周联络人说：“带我去矿场。”
“现在？”周联络人有些犹豫，“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现在。”陈根的语气不容置疑。
柳如烟抬头：“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采样本，尽快确定毒素分子结构。”陈根看向罗影，“罗影，你跟我去。”
罗影没有犹豫，提起药箱就走。
阿米娜找了一个当地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脚步还算利索。他听说陈根要去矿场，脸色变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当地话。
“他说什么？”陈根问周联络人。
周联络人翻译：“他说矿场不能去，那里有鬼。他的小儿子去年在矿场附近放羊，回来就开始发烧，不到十天就没了。然后他指着自己的手臂，说上面长满了紫色的霜。”
陈根看了罗影一眼。罗影攥紧了药箱带子。
“告诉他，我们就是去治那个病的。”陈根说。
老人盯着陈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朝矿场方向走去。
矿场在山脚下一片被砍伐殆尽的荒地后面。远远看去，几间铁皮棚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大部分已经塌了，生锈的挖掘机停在洞口，履带上长满了铁锈色的苔藓。矿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根在洞口停下来，蹲下身查看地面。泥土上有一道明显的水流痕迹，从矿洞里面延伸出来，朝低洼处的村子方向流去。水已经干了，但水痕边缘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伸手捏了一点盐霜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子。气味刺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就是这里。”陈根站起来，“水从矿洞流出来的。”
罗影已经打开电筒往里面走了几步。矿洞不高，她得微微弯腰。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岩石往下滴。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浓。
“陈大哥。”罗影忽然停住，电筒光定在一处。
陈根走过去。洞壁凹陷处，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生锈的铁桶。桶盖上的标签已经烂了，但铁桶表面残留着深色的液体痕迹。罗影戴上手套，用棉签蘸了一点铁桶边缘的残留物，放进试剂管。
“紫霜原液。”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浓度很高。这些桶至少有几十年了。”
再往里走，矿洞深处出现了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木板已经腐烂，一脚就能踢开。里面有一张铁桌，桌上散着几支生锈的试管和一堆腐烂的纸屑。墙角还有一个铁皮柜，柜门歪挂着，里面空空荡荡。
罗影用电筒照着地面，忽然蹲了下来。她的手指从碎石堆里拨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巴掌大小，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锈，但盒盖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图案。
她用袖子把锈蹭掉，图案渐渐清晰——一朵灵芝，灵芝旁边刻着一个字。
“罗。”罗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罗影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上沾满霉斑，但内页保存得意外完好。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跟她默写过几百遍的手札一模一样。
“实验日志。第三阶段。”罗影一字一字念出来，“紫霜-7号变种，动物实验。受试体：恒河猴三只。注射后第五天出现皮肤溃烂，第七天出现神经症状，第十天全部死亡。”
她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剂量、症状、死亡时间。罗三针用他惯有的冷静和精确，记录着每一个生命的消亡。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罗影翻着日志，手越来越抖，“四十年前，他在这个矿洞里做了四十多次实验。全部失败。全部。”
最后一页，罗三针的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实验终止。样本封存。若有人发现此处，请转告——”
罗影停住了。她的眼睛定在那行字上，瞳孔收缩。
“不要用鬼手罗的方法解紫霜。会死。”
她读完这一句，笔记本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罗影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陈根身上。
“鬼手罗试过。”罗影的声音发着抖，“他试过用罗三针的方法解紫霜。他死了。他在滨城用活人试药，那些人全死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段——”
她指着日志最后一页，手指颤得厉害：“罗三针自己写了——他的方法解不了紫霜。鬼手罗没有看到这一页。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用的方法是错的。”
陈根捡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自己怀里。
“你祖父写了这段，是给谁看的？”陈根问。
罗影摇头，说不出话。
陈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走吧，先出去。”
两人走出矿洞时，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村子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土地上的几点磷火。
柳如烟从卫生站方向跑过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色焦急。她跑到陈根面前，喘着气，一只手举着一支试管。
“解药初步奏效了。”柳如烟说，“我用青莲解毒剂给三个病人试了，高烧退了一点，疮口紫色变浅了。但是——”
“但是什么？”
“剂量不够。”柳如烟把试管递给陈根看，“紫霜变种的分子结构比原版复杂太多，青莲解毒剂只能中和一部分。要完全解毒，得重新调整配方。”
陈根转头看向卫生站方向。暮色里，卫生站门口依然排着长队，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更多从周边村子赶来的人。他们蹲在路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等着。
矿洞里那些生锈的铁桶在黑暗里沉默着。水还在往外渗，每天带走几条人命。
陈根把试管还给柳如烟。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影，声音很稳：“那就把这里变成第二个青囊村。”
柳如烟愣了一下。
“矿场外搭临时解毒营地。”陈根已经开始动了，朝卫生站方向走，步子很大，“把药王鼎模型和冰火蚕虫卵从国内紧急空运过来。你以青囊经毒理篇为基础，结合罗三针日志里的中和思路——”
“等等。”柳如烟追上去，“那日志里说了，鬼手罗的方法是错的——”
“所以要用罗三针最后的研究方向。”陈根打断她，脚步不停，“他终止实验之前试过什么，日志里应该记了。你只管把二代解药做出来，三天，够不够？”
柳如烟咬了一下嘴唇，跟上去：“三天。我试试。”
罗影跟在最后面。她的手里空了，但那本日志的重量还压在她心上。她想起出发前夜在老槐树下捡的那片落叶，想起自己说的“给自己壮胆”。现在那片落叶还在药箱夹层里，但她的胆，好像被留在矿洞里了。
她低头走着，忽然听见陈根回头叫她。
“罗影。”
她抬头。
“你祖父最后写的那句话，是留给你的。”陈根说，“他希望你看到。”
罗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根已经转身继续走了，声音从前面传来：“三天后解药做出来，第一支给你祖父用。”
罗影愣住，然后明白了什么，追上去：“你是说——那本日志——”
“用他的方法救不了人，但用他最后的研究方向也许能。”陈根的声音很平，“你祖父没有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
罗影攥紧药箱带子，用力点头。她没说话，但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卫生站门口，阿米娜正在给病人分水。她看见陈根一行人回来，迎了上去。
陈根对她说：“从明天开始，所有病人集中到矿场旁边的空地。我们在那里搭营地。”
阿米娜瞪大眼睛：“矿场？那里有毒——”
“水源在那里。解药也在那里。”陈根说，“派人去把上游的水截断，下游的水全部封存。三天之内，不要喝矿场下游的水。”
阿米娜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但陈根的目光平静而确定，和那些慌乱无措的人都不一样。
她点了头：“我去通知村长。”
陈根走进卫生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柳如烟和罗影已经在旁边展开药箱，试管、试剂、笔记本铺了一地。柳如烟打开手机的电筒照明，罗影翻开那本染着霉斑的日志，就着微弱的光线一页一页寻找。
陈根拿出手机，拨通张翠花的电话。
“喂。”张翠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灶火的噼啪声，“到了？”
“到了。”
“怎么样？”
陈根看着卫生站走廊里躺满的病人，听着窗外排队人群压抑的咳嗽声，声音很平静：“把我药房左边柜子里的药王鼎模型打包，还有冰火蚕虫卵的密封罐。明天一早，加急空运到洛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找到毒源了？”
“找到了。矿场。罗三针四十年前留在这里的。”陈根顿了顿，“还有，把青囊经毒理篇的完整版也带上。这里需要。”
张翠花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陈根转头去看柳如烟和罗影。两人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柳如烟在调配试剂，罗影在对日志，手指点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陈根站起来，走出卫生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空又密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跨天际。远处矿场方向一片漆黑，但陈根知道，那下面有几十个生锈的铁桶，还在往水里渗着毒。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片罗影塞给他的落叶还在，薄薄的，干干的，像一枚护身符。
三天。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