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根就醒了。
卫生站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阿米娜带着两个当地护士在清点药品，柳如烟和罗影靠墙坐着，面前铺满了试管和试剂瓶。柳如烟的眼圈发青，但手里的移液管稳得像机器。罗影面前摊着罗三针的日志，旁边是一张手绘的分子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修改痕迹。
“天亮之前做出来第一支。”柳如烟抬头看见陈根，开口就是汇报，“用的是罗三针日志里第七十三页的中和思路——他试过用碱性植物提取物中和紫霜的酸性基团，但当时没有青囊经的配伍理论做支撑，失败了。我把青莲解毒剂里的皂苷成分替换成一种非洲本地的豆科植物提取物，跟他的思路结合，初步试管反应是有效的。”
“活体试过没有？”陈根问。
“还没有。”
陈根走向卫生站走廊尽头。那里躺着一个小男孩，就是昨天那个年轻女人抱着的孩子。女人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背靠着墙，孩子在怀里睡着了，脸上的潮红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叫什么？”
“阿贝。”阿米娜走过来，“六岁。”
陈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温度比昨天低，但还烧着。他解开孩子手臂上的纱布，暗紫色的霜纹比昨天浅了一点，但没有消退。
“拿解药来。”陈根说。
柳如烟递过一支密封试管，里面的液体是淡青色的，微微浑浊。陈根用注射器抽出两毫升，仔细推入阿贝的静脉。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手臂。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暗紫色的霜纹从边缘开始变淡，像被水慢慢稀释的墨迹。三分钟后，疮口周围的紫色退了将近一半，皮肤下面的血色开始透出来。阿贝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了。
阿米娜捂住了嘴。
走廊里排队的病人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往前挤。阿米娜用当地话喊了一句什么，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那些眼睛里的急切更浓了。
“剂量不够。”柳如烟已经在记录，“退紫效果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还需要调整皂苷比例，或者再加一味辅药。”
“够用了。”陈根站起来，“先稳定病情，别让恶化。药王鼎今天下午到，到了之后提纯原液，再做加强版。”
罗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来培训当地医护。配药和施针的基础操作，我需要至少三个人。”
阿米娜立刻点了两个护士出来。罗影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几排银针。她拿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针尖，递给其中一个护士。
“你叫什么？”
“艾莎。”
“艾莎，你看着我怎么做。这个穴位叫合谷，手腕内侧，刺入两分，用平补平泻手法。”罗影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握住艾莎的手，带着她慢慢刺入阿贝虎口的位置。
阿贝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你试试下一个。”罗影松开手。
艾莎的手有点抖，但一针下去，位置精准。罗影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认可。
陈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罗影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三个当地护士认穴位、消毒、进针。她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每说一个词都像在称量它的重量。陈根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罗影在狱里默写了三百四十七种毒方”。这女人是把她祖父的债，一针一针往外还。
正午的时候，第一批服药的病人症状都有了明显缓解。消息传得很快，附近村子的人开始往矿场这边聚。陈根让阿米娜在矿场外找了块平坦的空地，搭起简易帐篷，把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开安置。
到傍晚，营地已经收了将近一百个病人。
太阳快落山时，麻烦来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卷着红土烟尘从公路方向冲过来，车速很快，在营地入口处急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个个膀大腰圆，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他用手指夹着一根雪茄，站在营地入口，拿眼睛扫了一圈，像在清点牲口。
“谁是负责的？”光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声。
陈根从帐篷里走出来。
光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是中国人？”
“是。”
“这里是大陆资源公司的私人矿场。你们没有经过批准就扎营，属于非法占用。公司要求你们立即撤走，所有人员，所有物资，今晚之内。”
陈根看着他，没动。
光头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踢起一阵红土：“我再说一遍——撤走。否则后果自负。”
柳如烟从旁边帐篷探出头，被罗影拉了回去。
陈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矿洞里的毒是你们公司四十年前留下的。你们不仅没有清理，还让它继续污染水源。这里的人喝的是你们矿洞里流出来的水，生了病。我在给他们治。”
光头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那是当地政府的事，跟我们无关。我再说最后一次——”
“我也再说最后一次。”陈根打断他，“这里不会撤。”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摔，鞋底碾了碾，回头对那群黑衣人说了一句当地话。黑衣人开始往前走。
阿米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排队的病人也骚动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躲。
陈根没动。
第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推他的肩膀。手刚碰到衣服，陈根手腕一转，五指扣住对方的手腕，微微用力。黑衣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第二个黑衣人见状，直接从腰后掏出一根铁棍，朝陈根头上劈下来。陈根侧身避开，右手顺势一推，铁棍砸在第一个黑衣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陈根肘部一转，撞在第二个黑衣人胸口，那人倒退三步，铁棍脱手，捂着胸口跪了下去。
第三个刚拔出腰间的砍刀，手腕就被一根银针扎中。银针是从侧面飞来的——罗影站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捏着两根针。
“再动一下，麻筋可以让你整条胳膊废掉。”罗影的声音很平静。
光头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陈根，后退了一步，从腰后摸出一个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当地话，最后用中文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大陆资源的地盘，没人能赖着不走。”
他转身上车。三辆越野车掉头，卷着尘土离开。
陈根弯腰从地上捡起被踩扁的雪茄，扔进火堆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影，罗影已经把银针收好了，转身回了帐篷。
但事情没有结束。
当天夜里，营地遭到袭击。
那伙人趁着天黑从三个方向摸上来，用石块和砍刀打砸帐篷，抢走了大半药品。两个当地护士被推倒受伤，阿米娜护着病人往矿洞方向跑时崴了脚。
陈根从帐篷里冲出来时，三个黑衣人正把一箱青莲解毒剂往越野车上搬。他几步追上去，一脚踹在最近那人的后腰上，那人扑倒在地。另外两个转身挥刀，陈根侧身扣住一个人的手腕，反扭到背后，那人吃痛松手，砍刀落地。第三个见状想跑，被从侧面赶来的罗影一根银针扎中腿弯，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陈根把三个人拖到一起，蹲下身，盯着那个搬药的黑衣人。
“谁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
陈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黑衣人惨叫一声，额头冒汗。
“大陆资源，陈老板！”他喊出来，“是陈老板！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陈根松开手，站起来。
他手上沾了血，是刚才抢药时蹭的。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抬头看向柳如烟：“药被抢了多少？”
“青莲解毒剂少了三分之二。试剂也打碎了不少。”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但冰火蚕虫卵和药王鼎模型还在。我藏起来了。”
“二代解药呢？”
“那几支还在。我随身带着。”
陈根点头，转身看向被制服的三个人。他蹲下来，声音很平：“大陆资源公司在附近有几个矿场？”
“七个。”那人捂着手腕，疼得直抽气，“但陈老板常驻的不是这里。他在第三个矿场那边的镇上，叫卡布韦。离这儿大概两百公里。”
陈根站起来。
沈若兰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声音急促：“陈大哥，查到了。大陆资源是明德信托覆灭之后新注册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但实际控制人的身份信息跟老参流亡时用的假护照是同一个号码。这个公司是明德信托的残部。”
“知道了。”
陈根挂了电话，看向罗影：“你守营地。”
罗影点头，没有多问。
陈根把沾血的手在裤子上蹭干净，声音很平：“又来一个。”
他转身朝营地外走。周联络人追上来：“陈先生，你去哪？”
“会会陈老板。”
“现在？大半夜的——”
“等天亮他就跑了。”陈根拉开越野车门，“你带路，卡布韦镇。”
周联络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钻进了驾驶座。
越野车发动，车灯切开非洲浓稠的夜色。身后，营地的篝火在风里摇晃，罗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在红土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扎针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老槐树的落叶，看了一眼，放回去。
“姐，”她低声说，“这次别让我一个人扛。”
夜色吞没了越野车，也吞没了她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