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茯苓的审判定在省城中级人民法院，时间是上午九点。
陈根提前一天到了省城，住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张翠花本来要跟来，被他拦下了。他说法庭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张翠花瞪了他一眼，说你去你的，我在家看着药膳馆。但陈根出门时，张翠花往他包里塞了一壶热粥和两个药膳饼，又检查了一遍他的领口和袖口，才放他上车。
罗影跟着去了。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药箱没有带，但口袋里装着那枚白茯苓的玉石印章。陈根问她为什么带这个。罗影说，该还给她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除了法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在角落里架着。陈根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话筒和一份打印好的案件材料。
白茯苓被法警带进来时，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囚服，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上那道疤痕的全貌。她的脸色比在大朗岛上更差了，蜡黄里泛着一层灰青，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
她坐到被告席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法庭，在陈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庭审开始。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白茯苓犯有组织、领导恐怖活动罪，故意杀人罪，制造、贩卖毒品罪，危害人类罪，一共七项罪名。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白茯苓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轮到证人出庭时，陈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的话筒前。
公诉人先问了非洲矿场的事。陈根把经过说了一遍——矿洞里的铁桶，水源里的紫霜，阿贝手臂上的霜纹，陈广福的账目，七个矿场的位置。他的陈述很平，没有修饰，只是把发生的事情按顺序讲出来。
然后是中美洲。火山实验室，地下三层的保险柜，被撬开的锁，刻在地上的那行字，装银色液体的容器，十二个被囚禁的药人。
讲到药人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陈根停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你在火山实验室里用活人试药，”公诉人转向白茯苓，“一共几次？”
白茯苓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清晰：“七次。”
“死了几个人？”
“五个。两个活了下来，但神经系统严重受损。”
“你用什么人做的实验？”
“当地人。矿工，农民，渔民。”白茯苓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年轻力壮的，身体基础好的。我付了钱给他们的家人。”
“付钱就能拿活人做实验？”公诉人的声音陡然提高。
白茯苓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手。
审判持续了一整天。下午四点，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时，然后当庭宣判。
再次开庭时，白茯苓被带上来，站在被告席上。审判长念判决书，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念完判决，审判长按照程序问：“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白茯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公诉人，越过旁听席，落在陈根身上。
“我花了四十年，”她的声音很轻，但法庭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想成为罗三针最得意的弟子。我学他所有的毒方，背他所有的笔记，建他所有的矿场。我以为我做到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最后我才发现，他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罗三针记住的，只有一个青囊子。”白茯苓的目光从陈根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像是透过水泥和钢筋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恨了一辈子的人，是他最想成为的人。”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审判长敲了法槌。法警上前，将白茯苓带出法庭。她走过旁听席时，脚步比进来时更慢。经过最后一排，罗影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石印章，放在旁听席的栏杆上。
白茯苓看见了。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枚印章。那是她自己的印章，底部刻着她的名字，她在火山实验室的保险柜里用来压纸条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印章的边角，然后收回来，什么也没说，跟着法警走了出去。
陈根坐在证人席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法庭的窗户，落在外面。初秋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散庭后，陈根走出法院大门。柳如烟在台阶下面等着，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
“结束了。”柳如烟说。
陈根接过水，喝了一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有些烫。他点了一下头。
“都结束了。”
罗影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空空的，印章留在了旁听席的栏杆上，没有带走。她站在陈根旁边，看着法院大门上方的国徽，眯了眯眼。
“她最后那句话，”罗影说，“罗三针恨了一辈子的人，是他最想成为的人。她说的不是罗三针。”
陈根转头看她。
“她说的是她自己。”罗影的声音很平，“她恨青囊子，但她最想成为的，也是青囊子。”
陈根没说话，只是把水瓶的盖子拧紧。
三人沿着法院门前的路往停车场走。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落在人行道上，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陈根走在中间，柳如烟和罗影走在两边，三个人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走到停车场入口时，陈根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区号显示是瑞士日内瓦。
他接起来。
“请问是陈根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文说得很标准的男声，但带着一点外国口音，“我是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办公室的助理。总干事有一封亲笔信要转交给您，关于青囊解毒剂被列入世卫组织基本药物目录的正式通知。”
陈根停住脚步。
“信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发往中国外交部，由外交部转交青囊村。但总干事希望我能提前告知您——青囊解毒剂被列入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目录的‘全球公共产品’类目。这是该目录首次收录中国传统医药配方。”
陈根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的入口，一动不动。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陈根的声音很稳，“信什么时候能到？”
“预计三天后到达青囊村。总干事还附了一句话，希望能当面转达——‘感谢青囊村为全球公共卫生做出的贡献。’”
陈根挂了电话。柳如烟和罗影都看着他。
“怎么了？”柳如烟问。
陈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她们两个，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世卫组织的信。青囊解毒剂被列入基本药物目录了。全球公共产品。”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整个人都亮了一截。罗影站在旁边，也笑了，笑得很轻，但那是陈根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在笑。
“这个，”陈根看着柳如烟，“放在档案馆里。”
柳如烟点头：“和你父亲的遗书放一起？”
陈根想了一下，点头：“放一起。”
回青囊村的路上，陈根坐在车后座，靠着车窗。柳如烟在副驾驶上翻看手机里的消息，罗影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车子下了高速，拐入乡道时，夕阳已经把天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青囊村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老槐树的树冠高出周围的屋顶，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陈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方正刚发来的消息：白茯苓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肝癌晚期，医生预估三到六个月。
陈根看了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车子驶入村口时，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在夕阳下像一片烧着的云。张翠花站在药膳馆门口，手里拿着炒勺，看见车回来了，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朝车子挥了挥手。
陈根推开车门，脚踩在青囊村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混着药草的清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满树的红布条，从树干到枝梢，密密麻麻。最早的那些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垂在低处的枝条上，被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新的那些红得扎眼，系在最高的枝头，像是替这棵树在向天空说话。
陈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条红布条。布条上沾着傍晚的露水，潮潮的，凉凉的。他收回手，指尖上留着淡淡的红色。
“爸——”陈囊从药膳馆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药膳糕，“张姨让你先吃一块垫垫肚子，饭马上好。”
陈根接过药膳糕，咬了一口。茯苓和山药的清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陈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帮张姨做的。”
陈根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陈囊的头发又软又细，跟张翠花一个样。
“走，”他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