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又有事？”李怀德从楼梯口拐过来，瞧见门口蹲着的人就乐了。
“有事，来向您请示啊。”
“进来说。”
曹平安跟进去，熟门熟路地抄起茶杯，捏茶叶，拎暖壶，沏上，双手端到李怀德桌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办公室你倒比我使得还顺手。”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李哥，别打趣我。我这头一回办差，差点就给您办砸了。”
李怀德没接茬，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继续乐呵呵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演，你接着演。
“您说的给煤城那边弄二十吨罐头，到底是净重还是毛重？中间可差了1万5千瓶呢。”
“这不能怪你，是我没交代清楚。咱们行外人说多重，一般都指毛重。回头你办车皮也用这个数，要是报净重还得换算一道。”
李怀德端起曹平安刚沏的茶，吹了吹浮沫，“那就是3万2千瓶。记着这个数就行。”
“运输这块怎么办？有车皮吗？有的话我今天就去提货。”
“你找车直接从泥沽往回拉。泥沽往煤城方向的车皮我这儿不好弄，我手上只有咱这儿到煤城这条线。”
“好嘞，那我这两天就开始往回倒腾。拉回来是直接卸厂里，还是送车站？”
“拉回来，别入大库。入你们供销科的小库。”李怀德搁下茶杯，语速放慢了半拍，
“入大库——厂办那帮人跟土匪似的，过一道手就要扒一成。”
曹平安没听懂“供销科的小库”是什么名堂，但嘴上一点没磕巴：
“嗯，好。还有件事——李哥，融科长手里有些计划外的额度。咱能不能联系几个别的厂子，倒个手，挣点零花？”
“这个你自己操作。我不参与。”
“您不参与，我可没认识几个人啊。”曹平安的声音矮下去半截。
“你自己倒腾，并且全程不能提我的名字。”
“我自己……”
曹平安犹豫了。他想挣钱，想攒资本。可要是风险太大，那就不干了。
现在这个阶段，保命为主，富贵靠后。
李怀德不参与这事，而且不能说他的名字，是不是意味着这里风险特别大？
大到李怀德都不敢参与？
“别瞎琢磨。我不掺和，是因为这是个烫手山芋。”
李怀德看他那副举棋不定的样子，干脆把话挑明了，
“我要是弄一回，那帮人知道了，每到过节发福利全来找我。
万一罐头厂那边货跟不上呢？给谁不给谁？平白得罪一圈人。你自己做，手脚藏严实点，没事。
实在不行，拉你们供销科一块儿做。供销科的小金库里那么多钱。
哪来的？还不都是你们采购员一回一回倒腾攒下的。”
“小金库真有很多钱？”
“呵呵。”李怀德先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钢坯什么价？”
“知道。乙类沸腾钢，245一吨。”
“咱们的盘条，出厂价多少？”
“470块。”
“这都是计划内的。计划外呢？你恐怕不知道吧。”
“不知道。计划外的价，只有副科以上才摸得着。”
“咱们是全国能轧线材和棒材的六家厂子之一。全国，只有六家。”
“只有6家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煤炭计划外要比计划内多付五成的价——煤矿全国有多少？咱们只有六家。你能琢磨出来，咱们的计划外价格，离谱到什么地步。”
“那计划外翻个倍都正常。”
“我听说有的地方，一只鸡卖到了二十块。你算算差了多少倍？慢慢你就明白了——供销科才是全厂最核心的科室。”【注1】
“最核心？”
“任老杨平时怎么吹捧车间，吹出花来——
要是没有供销科在后头撑着，他拿什么让车间转？
你现在还没摸到核心的门。
等我慢慢扶你上去，你必须站到那个位置上。咱弟兄往后才有真正的谋划。”
“是，我一定卯足劲干。”不管真假，曹平安赶紧给表态。
“等你摸到供销科小金库的底，我估摸你得吓一跳。”
“我现在就已经吓着了。没想到厂子这么能挣。
小金库——我猜那不是小金库，是个大金库。非常大的金库。”
“现在你懂了吧，为什么非要把匡世德弄走。他杵在那儿，
一来是挡在我前头最大的对手；
二来，如果他不站我这边，就算我当了副厂长，也就是个摆设。”
李怀德掸了掸烟灰，语气像在说一桩毫不相干的事。
曹平安却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原来从第一天把他塞进供销科起，棋盘上每一颗子都是有走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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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供销科，曹平安连自己办公室都没进，直接拐进大办公室。
“老陈，等会儿杜姐把合同弄利索之后，你去联系运输队。那二十吨罐头得赶紧往回拉。”
“是，组长。我一定一件不少地拉回来。”
“货是一码事。更要紧的是人——路上别出事。”
“那我申请两个保卫科的战士跟着，路上押一程。”
“你自己看着办。我就一条——货可以出事，人不行。”
陈景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曹平安正要往外走，徐海蓉笑吟吟地端了个罐头盒凑过来。
“曹组长，尝尝。特好吃——专门给你留的。”
看见罐头，曹平安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想吃。
后世长大的孩子，记忆里就没把罐头当好东西。
“谁大清早的就开了一罐？我刚在楼道口都闻着味儿了。”
“是我。”马全有从旁边举起手，嘴角还沾着一点油，亮晶晶的，
“我看这玩意儿是出口专用的标签儿，开一罐尝尝，看跟国内卖的有啥两样。”
===以下不是正文===
注1：一只鸡20块，是我瞎写的，不足为凭据，大家不要较真。以下是我摘录了1962年价格。
猪肉：每市斤18块。肉站是0.7元/斤。
来源：1960年至1962年，由于自然灾害影响，农副产品价格变动较大。如，面粉国营牌价：由1959年的每市斤0.20元上涨为0.25元，集市市场达5元；猪肉国营牌价：每市斤由0.66元上涨为0.70元，集市市场达18元；鸡蛋国营牌价：第市斤由0.80元上涨为1.00元，集市市场达10元。1963年以后随着国民经济的好转，物价开始回落，逐渐实现正常。
---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