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差别吗？”
曹平安本不想吃，可几双眼睛全齐刷刷地望着他，像一群投喂成功的饲养员在等宠物给反应。
他只好接过来嚼了两口。
“没有。我吃着跟国内的一个味儿。”乔福来先表了态。
“我寻思也是——都是一个厂子出来的，能差到哪儿去？”
曹平安随意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出了大办公室，曹平安脚下一拐，直奔靳允诚办公室。
把罐头厂还有计划外额度的事简单透了底。
“靳哥，您看咱是不是也囤一批？”
“那边给你报结算价了没？”
“还没。只有李主任打招呼的那20吨定了价。咱们自己搞的，价没谈，还得再磨。”
报了，不告诉他。这是曹平安留的心眼，再观察观察再看给这个老狐狸报多少钱。
“厂里这批福利的价也没谈？”
“那个倒是说好了。跟李主任那批一个价。”
“后面咱们再买，还能按李主任那个价拿？”
“这我真不知道。当时就没想那么远，光顾着先把科里任务完成。咱自己能不能再买、买多少，我都还没问，所以就没跟人家细谈。”
“那你也按李主任的价，给科里也囤上20吨。”
“成，我争取早点拉回来。”
曹平安回到六股，手刚摸到钥匙，杜亚楠就从大办公室闪了出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曹平安见她那表情，就知道有事——而且不是能在走廊里说的事。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等她跟进来。
“有事？”
“嗯。核算科那边说——这回买福利的钱，让咱供销科先垫上。”
“成，知道了。”
曹平安嘴上应得平淡，心里却一阵发堵。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股里的备用金买罐头，自己先倒腾一圈。
这下倒好——还得替厂里垫钱买福利。要是真按厂办要求的来，三万瓶一下去，自己那点备用金全填进去，还倒腾个屁。
“组长，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
“既然李主任把这条线交到你手上了，你就不想多筹点钱，倒个手？手里有了活钱，给李主任办事也使得开。”
曹平安不知道杜亚楠打的什么盘算，只拣自己的难处说：
“想归想。可我没本钱。能掏出钱给职工发计划外福利的，那都是大厂，起步就得上万。
我拿什么倒？要是买几瓶去黑市上零卖——光人家送咱那几箱罐头，就够卖好些天了。”
“组长，我能搭上一些厂子的采购，让他们过来提货。
但咱得想法子把货从泥沽先拉回四九城——
不能让他们自己跑泥沽去，要不一回头人家就甩开咱单干了。”
“一些——是多少家？”
“认识的人倒不少。就是有的厂子账上没钱发不起福利，再说最近也不过年不过节的。
要搁国庆前，好多厂都抢着要。现在嘛……我也说不准。”
“就算说得准也不好办。咱手里没钱，货弄不回来，什么都是白搭。”
“可以把厂里的福利先拉回来，货往厂办一交，票子就报下来了。只要你点头，用咱股里的备用金垫进去，先把货盘回来。”
“这法子可以留着当后手。你有没有认识的、关系铁到愿意先付钱后提货的？
咱一早就去拉，晚上就能回来。他只需要提前垫1天的钱。”
“那应该能行。我去找找。价格呢？”
“他们出厂6毛3，可我还有些额外打点在里面，成本到头6毛6。在泥沽提货。”
曹平安心里早把小账拨拉了一遍——先给自己预留1毛3的缝。
干采购这行这些日子他算看明白了，是真烧钱。
上个月自己虚报的470块，早花得底朝天了。
要不是贺疏影塞的那笔钱，自己连吃饭都成问题。
这回好不容易碰上个能往兜里落钱的买卖，先把差价码上再说。
“成，我去联系。提货那边怎么安排？”
“让老陈去跑。他跟车队的人头熟，叫他押车。坐卡车跑泥沽太颠，够受罪的。你只管联系人，咱俩坐火车。”
“好，我去跟陈景山把活儿交一交，立马就去联系。”
杜亚楠转身出了门，步子又碎又快，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鼓点。
曹平安慢悠悠地泡上杯茶，摊开报纸，眼睛盯着版面，心思却没在上头。
他在等——等靳允诚送钱过来。既然都说了要给科里囤20吨，那可不是小数目。
钱到位了再说，不到位，他就懒得多操这份心。
给科里囤物资，又不是给自己囤。
用备用金买？先不说够不够数，就算够，他也不想伸这个手。
自己挪用备用金，那是自己扛着的一笔账。
给科里囤货——厂里认了，算公家行为；
厂里不认，上头那几位到时候把脸一抹来个一问三不知，那乐子就大了。
供销科正好顺势把李怀德扎进来的这颗钉子拔掉。而且是物理拔除。
茶刚续上第二轮，门就被敲响了。
靳允诚的秘书蓟秀英提着两个网兜进来，单手各一个，兜口露出的报纸角棱棱正正。
有经验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里头是什么——
这时候最大面额就10块，提这么两大网兜，视觉冲击力搁后世抵得上拎着50万现钞在大街上走。
“曹组长，靳副科长让我把这两个网兜给您送来。”
“好，替我谢谢靳科长。”
“我会转达的。麻烦您清点一下。”
“就两个网兜，靳科长安排的，还用清吗？”
曹平安接过去，连低头的动作都没做，随手搁进资料柜里，关了柜门。
靳允诚不会为这点数目做手脚，他清楚得很。
蓟秀英愣了一下。她以为曹平安嘴上客气归客气，手底下多少会点一遍的。
可他真就没点，柜门一合，这事儿在他那儿就算过了。
她深深看了曹平安一眼，然后往外退——是真的退。
一直倒着走到门边，才反手摸到门把，打开，出去。整个过程没转身。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曹平安，绝不是旁人口中那个“李怀德硬塞进供销科的提线木偶”。
她说的是“副科长”，曹平安回了两声“科长”——不是漏了个副字，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