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立刻接着往下说：
“再比如冬天来了，咱们给工人发点煤，工人是不是也高兴？
现在每人每月才70斤煤，家里人口多的还凑合够用，人口少的根本不敢生炉子，只有最冷那几天才舍得取暖。
要是咱们在最冷的时候，能给每个工人补上一吨煤——”
他故意顿了一下，“工人估计能高兴得喊您万岁。”
“诶诶诶——”李怀德连忙摆手，脸上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提了一把，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万岁可不敢胡说。”
嘴上说着不敢，那笑意已经从嘴角往上爬，压了好几下都没压住。
曹平安只当没看见，继续说：
“还有冬储菜。您要是主持给工人发点白菜——现在菜场是每人每3天1斤，可据我所知，今年白菜是丰收了的。”
“今年白菜丰收？”李怀德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啊。”曹平安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却笃定，“我爷爷、姥爷都还在农村。”
“也对。”李怀德拿手一拍脑门，
“把你这茬给忘了。那供销社怎么年年哭穷，说没菜？”
曹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比划：
“白菜上市时间太集中，所有白菜必须赶在十一月中旬初霜之前就存好。
一旦冻了再化，流汤的白菜能臭遍整条街，老百姓一冬天就没菜吃了。
供销社要存，只能挖地窖。四九城七十万居民，每家买上几百斤，分散储存，压力不大。
可要是全压在供销社头上——不说运输，光挖地窖，没有三十万人都挖不好。
挖好还要人管。一个管不好，上亿斤白菜烂在窖里，怕是区长都得挨批。”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您让供销社管几百万斤菜，我信他能管好。
您让他管几个亿——我估计他不敢，他自己也怕。所以只好年年说没菜。”
“你小子可以啊。”李怀德往后一仰，拿手指隔空点了点曹平安，“这些门道，看得一清二楚。”
“主要我是农民，知道真实情况。”
曹平安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点庄稼人的实在，
“菜都烂在地里当肥料，供销社不来收，农民自己还不能拉出去卖，更不能改种别的——
都是上面计划好的，谁敢乱改？一改，蔬菜种植任务就完不成。”
李怀德皱了皱眉，叹口气：“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情。现在有些领导，确实僵化了点。”
曹平安顺势把话往前一推：
“所以我才说，给职工发福利这事，本该是厂办的职责。可厂办那帮人，压根儿不知道市面上有什么可发。
全整合到您这儿来，咱们根据市场上什么东西好采购，有针对性地提福利建议。
既满足了职工的需求，又帮了产地的阶级兄弟——两头都赢。”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
“等咱们做到一定规模，再添一名副厂长，不就顺理成章了？”
“好，不错。”李怀德一拍扶手，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嗔怪，
“你小子还是得常来，这么好的建议，藏到现在才拿出来？是不是太晚了？”
“也许——刚刚好。”
曹平安微微一笑。
“怎么个刚刚好？”
李怀德眉毛一挑。
曹平安竖起一根手指：
“匡科长把5、5、6股甩给季红旗了。名义上说是‘计划外交给她’，
其实就是把生活资料采购权交出去了。
生产资料他还死死攥着——说什么计划外采购，
可钢坯、电缆这些，哪有计划外的？
也就剩点布料和煤炭还能搞一搞。粮食和煤炭在您这边，布料嘛——”
他笑了一下，“季红旗可是棉纺厂出来的，就算不给，她也有办法伸手。”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
“要是早点儿提出要生活物资采购权，咱们匡科长未必肯给。
可现在不一样了，季红旗是个不老实的，天天给匡世德找麻烦。
您这时候去找他，让他把这麻烦也打包拿走，顺道再搭上水泥建材的采购权，我估摸他会同意的。”
“说的是实情。”李怀德慢慢点着头，忽然抬起眼皮盯住曹平安，
“不过——季红旗要是真过来了，你能搞定她不？”
曹平安脑子里“嗡”地一下。搞定？什么叫搞定？有标准没有？搞上床才算？
你是正科她是副科，她是你下属，你不搞叫我搞定？
玛德，狗东西，李怀德。
他脸上纹丝不动，嘴上已经接上了话：
“李哥，等她过来，您是正科长，她是副科长。听话，还让她管采购；
不听话，让她干老本行。棉纺行业是最早搞工人运动会的，
让她去组织个体育活动——也算人尽其才吧？”
“哈哈……”李怀德轻笑一声，往后靠了靠，
“女人嘛，管管吃饭就行了。让她去管食堂，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曹平安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在供销科，想支使季红旗干点私活，不方便，财权是不能交的，只有供应和采购的活儿能交给她。
可到了后勤，能管的地方就多了。先给你个食堂管着，再不听话，厕所需要季红旗。
曹平安立刻递上一把梯子：
“一年搞两回运动会，春秋各一次。再让她去慰问慰问老工人，看看受伤的职工，处理一下伤残补助的事——
这些加起来，够她忙的。我估摸她都没时间管食堂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她要是不识相，就安排她去跑慰问。
轧钢厂年年有受伤住院的、病退的，再加上两届运动会，能把她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一根手指都插不进李怀德和曹平安的事里。
“哈哈……”李怀德拿手指点了点曹平安，笑得意味深长，
“你这个副股长，倒是把季红旗这个科长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以下不是正文===
===听书朋友跳过===
根据《北京志·副食品商业志》记载，1959年北京市成立蔬菜办公室，统一管理全市的蔬菜产销工作。就是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蔬菜一度成了“国家二类物资”。
最大宗者就是白菜，规定每人每三天供给500g。
为了统一协调指挥冬贮大白菜的集中上市，专门设立了一个名称听上去很有点“前敌”色彩的机构，叫“秋菜指挥部”。
分市、区两级，市秋菜指挥部由副市长挂帅，计委、商委、财政局、物价局、菜蔬公司、交管局、运输局、公安局、环卫局、气象局等多个部门的主管领导参加，“规格”非比寻常。
我没有找到60年代秋菜指挥部具体方法，以下是1984年名录。
1984年北京市秋菜指挥部组成人员名单
顾 问： 王 宪
指 挥： 韩伯平
副指挥： 孙孚凌 黄 超 刘如明
成 员： 陈向远(市政管理委员会)
何三晋(菜办)
杨寿崑(二商局)
恽友兰(农业局)
吴海峰(交通局)
王彦卿(物价局)
王鼎丰(公安局)
韩志嘉(环卫局)
沙昌煦(气象局)
蔡义忠(园林局)
北京市秋菜指挥部办公室成员名单
杨寿崑(二商局)
何三晋(菜办)
恽友兰(农业局)
吴海峰(交通局)
崔书铭(财办)
罗明耀(农办)
陈兴业(菜办)
程 毅(公安局交通处)
杨秉超(菜蔬公司)
韩继芳(物价局)
刘松林(环卫局市容处)
吴鲁堂(石油公司)
刘长乐(园林局)
---摘录自京政办发[1984]117号。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一九八四年大白菜收购、贮存、运销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
以上信息来自北京市政府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