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赶紧一拱手，脸上堆出讨饶的笑：
“我这不是全仗着李哥的势嘛。我自个儿，哪来的资格？”
李怀德收了笑，话锋一转：
“你说那个油炸面条，也得抓紧。要是做好了，明年我派你去参加珠江商品交流会。
能弄回来海外订单，换外汇还是换小麦，到时候看领导的意思。”
“好的，李哥。”
曹平安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已经把李怀德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去你妈的，光顾自己的政绩，不管老百姓死活的狗东西。
他是知道后世方便面数据的——一年出口上百万吨。
拿棒棒来说，五千多万人口，一年能干掉40多亿包。光是今年前五个月，对华方便面出口就干到9千万美元。
当然，自己刚起步，做不了那么大。
可万一呢？万一搞大了呢？销量一上来，面粉哗哗地往外走，国内又有多少人得饿肚子？
本来攒了一上午的好心情，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去你妈的影视世界。艹。
曹平安沉着脸回到办公室。
一推门，徐海蓉果然在——不过没坐他的位子。
她自己搬了把凳子，侧着身子坐在桌角旁边，正低头核对什么东西。
“徐姐，我不在你就坐我位置上。看你坐侧面，不难受吗？”
“不难受。”徐海蓉抬起头，顺手把面前的单据归拢了一下，
“我就核对几张报销凭证。您的位置只能您坐，别人都不能坐。”
“随便坐，别搞那么封建。”
曹平安随意地一摆手。都什么年代了，男人椅子女人还不能坐了？
他边说边翻起桌上的来电记录。目光扫下去，忽然定住了。
卧槽——曾绮年？
曹平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曾绮年找自己，这不应该排在李怀德前面吗？
大意了，下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来电记录。
可曾绮年怎么会打电话来？她从来不主动找自己的。这是有急事？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已经挂出一副倦意，打了个哈欠：
“徐姐，你先回办公室。我歇会儿，早上跑了一早上，有点乏了。”
先把人支开，再给曾绮年回电话。
这破办公室的电话根本不隔音，万一曾绮年那头张嘴就是一句“宝贝儿”，自己当场就得麻爪。
“好，有事您叫我。”
徐海蓉立刻转身。她本来是看见曹平安回来，正要给他泡茶，打算泡完就回去的。
“哎，等一下。”曹平安忽然发现不对，手指着桌上，
“我怎么有两个电话机？昨天还只有一个啊？”
“这个是今天早上邮电局新装的。不经过厂总机转接，直接通邮电局的专线。”
曹平安愣了一下。
嗯？谁这么贴心？怕我电话里说什么事，被厂里话务员偷听？
厂子里的电话都是摇把的，摇通之后先接到厂总机，你告诉总机要哪里，她拿一根带插头的线在面前那块插孔板上捅来捅去，就给你转过去了。
但她转接完之后，还能再接一路到自己的耳机上——你们说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
曹平安没再多想，拿起专线电话拨了粮食局。
曾绮年没留分机号，来电记录上只写了姓名：粮食局，曹绮绮。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她说要冠夫姓。“绮绮”是她的小名。
电话接通。
“您好，麻烦接计划处工业科，曾绮年副科长。”
“您是哪里？”
曹平安一愣：“打电话还要查我是哪儿？”
“当然的。”那头的声音不冷不热，“计划处那么忙，没空听一些不重要的电话。”
卧槽。
曹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嗓子压平：
“麻烦转告曾科长，我是轧钢厂曹平安。”
那头没回话，估计话务员先拨了内线去问曾绮年。
等了好一阵，声音才又响起来：“同志，还在吗？”
“在的，您说。”
“我现在转接，注意接听。”
曹平安举着话筒，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些公职人员，都这么牛的吗？合着我刚才要是应得慢了半拍，您就直接当我不在，给我挂了？
“我是曾绮年。”
那头的声音平静如水，曹平安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曹平安还是头一回在电话里听到曾绮年的办公室声音。
怎么说呢——好有威严。
跟平时在他面前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调门儿，那个语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粮食局重地、闲人免进”的气场。
他清了下嗓子，故意把官腔端起来：“我是曹副股长。请问曾科长找鄙人，有何吩咐啊？”
“不要乱说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陡变，像一盆凉水泼过来，
“电话随时可能被监听。”
先警告，后说话。省的他在电话里嘴上没把门，被话务员听去点什么。
曹平安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端正起来：
“好，不开玩笑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的事，我给我们这边工业管理处、科研所都咨询过了。”
曾绮年的语速很快，公事公办，一个字都不浪费，
“你要办手续，随时可以来。
科研所那边，给你免费提供场地和设备，你做试验。
你要是自己搞，不用他们的场地，也可以直接给你拨一笔经费。
工业管理处的意思是，你试验合格，拿出产品，他们就发证书——但需要挂在我们粮食局名下。”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平静：
“你也可以去二商局那边咨询。最终选择，在你自己。”
曹平安心里一热。这女人，嘴上冷得像块铁，事儿却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三条路都给你趟明白了。
“感谢曾科长帮我咨询这些，非常感激。我会认真考虑，决定了再——”
“啪。”
那头挂了。
不是不尊重曹平安，而是就该这么挂。如果有人监听，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才是最好的保护。
现在的粮食局可不是后世那种清水衙门，这会儿的粮食局比土皇帝还土皇帝，怎么可能对普通工厂的人客气？
能帮你咨询，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还指望给你好脾气？给了好脾气，反倒说明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