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拎在手里。
白凤霞上次说缺肉，他记下了。跟着秦淮茹七拐八拐，摸到了白凤霞的住处。
进门才发现屋里不止白凤霞一个人。
还有个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桌边。
白凤霞先介绍了——这位就是香河园煤场的站长，也可以叫厂长，正经称呼是煤炭公司第四分厂厂长。
这儿早年间主要是给各个工厂转运煤，专门服务那些没通货运铁路的小厂子。
火车把煤拉到这儿，再换汽车往附近的小厂分，算是个转运站，所以老职工们叫顺了口，至今仍喊站长。
这几年东直门外工厂越建越多，尤其是57年以后，新厂子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好多厂没有自己的煤场，烧锅炉用的煤又得配比好才能烧——光把煤卸下来不够，还得粉碎、调配。
于是这个转运站就升级了业务，开始帮周边工厂粉碎煤炭、调配煤粉。
名字也跟着改了，叫第四煤炭加工工厂。
这人名字倒是好记——高毅。毅力的毅，不是义气的义。
曹平安一看表，都8点多了，这男人还坐在这儿稳稳当当的。
他立马明白了上回白凤霞那句“我跟站长关系好”里头的真实含义。
是真的关系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这年头天黑以后谁不是回家睡觉？他还在这儿待着，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再说这屋子也不是白凤霞正经的家，是她的单身公寓——她家在前门大街那边。
白凤霞的来路，路上秦淮茹简单补了几句。
她原本是正阳门火车站的调度，后来城市扩建，除了拆城墙，还拆了环城铁路的部分线路。
正阳门车站一裁撤，她就调到了香河园煤场。
上回她说跟四九城铁路局的人熟，底子就在这儿——人家是老环城铁路职工。
白凤霞一见曹平安进门，眼睛先落在他手里那条五花肉上，脸上立刻绽开了花。
她是物资局下属煤炭公司的分厂，虽说上班能吃饱饭，可到底不是冶金行业，没有额外的肉食补贴。每月就那3定量，一点儿多的都没有。
为了今晚这顿饭，她都打算开牛肉罐头了。
上回曹平安送来那12盒罐头，是出口专用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当送礼的硬通货——
家里送了两听，关大爷送了一听，高站长也送了一听，收礼的人个个都说好。
这种出口罐头标准比国内的高，筋头巴脑几乎没有，全是实打实的纯肉。
她手头一时找不着肉，就琢磨着开一罐。没想到曹平安不仅来了，还拎着好几斤五花肉。
“兄弟，你既然自己带了肉来，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白凤霞接过肉，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你先坐着，陪我们高站长喝两杯。我进去加个菜。”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秦淮茹也跟着去打下手。
“来，兄弟。上回的事，多亏你帮衬。”
高站长倒是个痛快人，上来就跟曹平安连碰了三杯，杯子往桌上一顿，嗓门比刚才亮了一度。
“高站长客气了。大家各取所需，谈不上帮不帮的。”
曹平安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杯子来者不拒。
虽说下午已经喝过一场，可他有空间傍身——酒往嘴里一倒，还没进喉咙就全收进去了。脸都不红。
“兄弟，我听白股长说了。你是大厂的人，你们冶金行业上头有人罩着，不缺那几十斤肉。可对我来说——不一样。”
高毅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寸，
“我本来就不是物资局系统出身，坐上这个站长的位子，纯粹是赶巧。
这几年煤场规模扩了不少，物资局和煤炭公司就有人盯上这个位子了。三天两头有人使绊子，就想把我拱下去。”
“高哥说的情况，我懂。”
曹平安端起杯又跟他碰了一下，“我才当个小副股长，就有好几个人惦记着把我往下拽。别说您管这么大一个煤场了。”
“上回通知说每人发4两肉，我都把话放下去了。结果来送肉的工人撂下一句——肉联厂砍了一半，4两变2两了。”
高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两滴溅在桌面上，
“搞得我在工人面前根本没法交代，那几个一贯找茬的，揪着这事说我欺骗工人，差点没闹起来。
正好——你帮我把福利的事兜住了，我才没被动到家。”
“能帮上高哥就好。”曹平安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往后缺福利了跟我说。多了不敢打包票，百十来斤，兄弟还能弄来。”
“兄弟你才是大本事的人。”高毅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东郊这片，除了你们几个大厂，剩下的小厂有一个算一个，全缺肉缺粮。”
“高哥你这话说反了——你才是凭真本事站稳位子的。
我呢？就是仗着家里长辈那点余荫，混口饭吃。”
曹平安把杯子搁下，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啥也不会。”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
一个人出身好，从小受好教育，大伙儿会说这人‘有文化、有素质’；
生在有人脉的家里，不跟生在有教养的家里是一回事吗？
人脉也是本事的一种，兄弟你还年轻，往后倚仗家里的人脉，路只会越走越宽。”
“谢谢高哥。往后少不得还得麻烦你——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热乎。”
白凤霞和秦淮茹从厨房里端了两盘刚炒好的肉菜出来，一前一后搁在桌上。
白凤霞看看高毅，又看看曹平安，脸上带着几分意外——才多大会儿工夫，这俩人就聊得像认识了半辈子似的。
“没聊啥，就是工作上的事。”曹平安接过话头，顺手拿起筷子给高毅碗里拨了块肉，“想让高哥以后多照应照应我。”
“那还用说？”白凤霞在高毅旁边坐下来，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们高站长为人最仗义。上回你帮了他，他一直念叨着想找机会谢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