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今天的事，章蕴华觉得自己得重新认识一下曹平安了。
更要重新认识一下什么叫“计划内物资统购统销”。
自己单位的人，开口就是100瓶，连局长看见罐头都兴奋得直搓手——而曹平安可以搞到上万瓶。
给几个科室分完，最后落到章蕴华自己手里，连50瓶都不到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了一大半的箱子，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回家要好好问问曹平安——这批罐头他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
从四九城运过来，中间费谁出的？他跟厂里怎么结的账？他一个字都没提过钱的事。
然后她又想起了曹平安临走前那句话——光着在窝里等他。
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入库单，忽然就出了神。
前几次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炕上的、院子里的、早上蒙着头的、擦身子时那一下一下的温柔。
她不自觉夹紧了双腿。
章蕴华现在特别想快点到晚上，快点见到曹平安。
太阳还挂在天边，像个不紧不慢的老人，一分一厘地往下磨。她头一次发现，等人的滋味居然是有形状的
——像一块石头，实实在在硌在胸口。
原来书上写的没错，相思这玩意儿，真是苦的。
曹平安不知道，才分开小半天，章蕴华那边已经害上相思了。
他按王达畅给的地址，找到了铁路局家属区。
平城站家属院是一排排红砖平房，家家门口都垒着煤池子，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开门的是个微胖的女人，系着蓝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糊。
看年岁跟曾绮年差不多，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是小曹吧？”
“对，我和王书记约的，今天到您家里蹭饭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老王还没下班呢。”王达畅媳妇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侧身把曹平安往屋里让。
曹平安进门递上带来的礼物——照例是茶叶和四盒肉罐头。
他拿不准王达畅家里几个孩子，只从空间里摸出一斤奶糖，不多不少，够分又不显得寒碜。
王达畅还没下班，听王达畅媳妇意思，那个煤矿距离嘴泉站不远，估计王达畅和蔚继武两人会一起回来。
王达畅媳妇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陪曹平安闲话了几句。
从她嘴里曹平安才把王达畅的履历拼出个大概轮廓——建国前老王就在铁路上干了，后来东北岛上打仗，他被调过去，干的还是铁路运输。
那会儿天上飞机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炸弹，白天不能动，全靠晚上摸黑运，赶上阴雨天就连轴转，利用地形跟飞机玩藏猫猫。
瞅准空袭的间隙往外发车，硬是把武器弹药一趟一趟送上去，立了好几回功。
打完仗回到原单位进了宣传口，55年调到平城铁路局，57年接了嘴泉站书记的差事。
因为平城站家属区分了房子，就没在嘴泉那边再申请，所以老王每天上班得往嘴泉跑，家还安在平城站这边。
“老王忙，不是天天回家。周一那天专门回来了一趟，叮嘱我今天要招待好你和蔚书记。”
王达畅媳妇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着本来就锃亮的桌面。
这话是点给曹平安听的——老王对这事上心了。
“让王书记费心了。我本来说在外边餐馆吃顿饭就行，不想麻烦嫂子，可王书记非让来家里。”
“现在外边肉食不好弄，餐馆里也没啥像样的菜。”
王达畅媳妇摆摆手，“老王有个战友在牧场，给弄了条羊腿。你在外边可吃不到这么多肉，顶多给你炒一盘全是洋葱的炒羊肉，肉星子都数得过来。”
“那今晚我有口福了，得好好尝尝嫂子的手艺。”
果然如王达畅媳妇估计的一样，6点整，王达畅和蔚继武一起进了门。
蔚继武是平城白洞煤矿的副书记，人长得精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里头两粒眼珠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鹰隼式的专注。
饭桌上聊得简单利索。曹平安从白洞煤矿买煤，合同跟矿务局签，这事蔚继武去跑手续。
采购合同签完了，曹平安再去嘴泉站办货运。按现在正常的流程，货运一般都排到6个月以后了——这半年里头想加塞，就得另外找关系。
这就是目前铁路货运的常态。
王达畅说，计划外增加的运力最晚下周就能排好计划，到时候就知道加在哪天了，让蔚继武抓紧把合同手续办妥。
蔚继武便和曹平安约定，明天一起去矿务局办合同。
三个人把细节敲定，剩下的时间就是喝酒吹牛。
酒过三巡，曹平安渐渐看出了点门道。
王达畅这人能力其实一般，没什么大局观，眼光只盯在嘴泉站那一亩三分地上，说来说去都是当年战场上如何如何，对将来铁路怎么发展、货运怎么布局，肚子里没什么存货。
估计这辈子也就是个货运站负责人的材料了。
反倒是蔚继武让他暗暗吃惊。
这位煤矿副书记对整个国家的能源安全有通盘的思考，甚至猜出将来要单独建煤炭专线来满足南方的需求。
南方这些年来回打仗，经济打得稀烂，这几年工业恢复的速度其实远不如北方。
可南方一旦缓过劲来，能源需求必然跟着往上蹿，到那时候就是北煤南运的局面
——南方的煤矿根本喂不饱当地的胃口，只能从北方修几条东西向的运煤大动脉。
这些都是10年后、甚至20年后的规划，可蔚继武一个煤矿副书记，居然提前就把铁路的棋局看透了。
曹平安暗暗记下这个人，打算以后多走动走动。
当夜回到章蕴华家里，推开门，屋里黑着灯，炕上的被窝鼓囊囊的。
曹平安摸黑脱了衣服，掀开被角钻进去
——里头光溜溜的，像一条提前暖好的鱼。
章蕴华嘴上说着不光，身体倒是很诚实，可很听话的，早早光在窝里等着。
还跟以前一样，蒙着头，背对着他。
“再来”可今晚结束后，章蕴华忽然翻过身来，伸手去拉灯绳：“我要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