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沈博远清了清嗓子，没给杨厂长吹嘘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
“小曹，你光夸图画得好，建议呢？是不是觉得工艺上还有改进的余地？”
“这是诸位领导的结晶，已经很完美了。”
“很完美了？”沈博远半笑不笑地看过来。小滑头一个。
“嗯，很完美。”曹平安点头，一脸肯定。
“嗯，完美？”沈博远伸手去掏烟。他坐在曹平安对面，烟盒磕出一根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给自己点，也没挨个散，直接朝曹平安扔了一根过去。
曹平安完全没防备，手忙脚乱地接住。烟是接住了，却不敢点——满桌人都还没抽呢。
沈博远看着他那副假装慌乱的样，也不戳破。他慢悠悠地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
“没拿火？”他问了句废话，随手把火柴盒从桌对面扔了过来，稳稳当当滑到曹平安面前。
曹平安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烟，点还是不点？满屋子就沈老头一个人在那儿吧唧，自己敢跟着抽吗？
大家都看出沈博远的意思了——这是在逼这小子表态。
“小曹啊，你要是没意见，我们可就按这个图纸下料了。”沈博远吐了口烟，表情玩味。
“对，小曹，你要真没意见，咱们就散会，开始备料施工了。”杨厂长一看沈博远的架势，立刻在旁边煽风点火。
其他人见状，谁都不吭声。
一个是冶金部下来的专家，身份摆在那儿。
一个是杨厂长，现在厂里实行的是“一厂制”
——得多铁的头才跟杨厂长唱反调？
曹平安把手里的烟转了转，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要是真吹毛求疵——倒也能找出点问题。”
“说说看。”沈博远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靠着椅背抽烟，眼睛眯着盯他。
“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能把功能区域分得再细一点。”
沈博远没接话。杨胜利也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咱们可以把车间划成几块
——主生产区、仓储区、辅助生产区、公用工程、办公区和生活区。
现在这张图上，公用工程、辅助生产区和主生产区之间的界限不太明显。”
“还有吗？”
“主生产区应该按三个梯度来划
——一般作业区，准清洁作业区，清洁作业区。”
曹平安说着拿手指在图纸上虚虚画了三个圈，“吃的东西，干净些，大家吃着放心。”
“这三个区怎么个梯度划分？”杨厂长往前倾了倾身子。
“一般作业区管原料预处理和外包装，做到基础防尘、防污就行。
收料、验货、抽检、称重全在这儿
——面粉、棕榈油、调味料、干菜、香辛料，
所有外包装一律在这儿拆掉。原料分拣、挑杂质也在这一块。
大宗原料暂存、周转，完了往准清洁区送。废弃的外包装纸箱、编织袋集中收纳。”
曹平安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
“这个区要有独立更衣室、换鞋区。物料走向是单向的
——货车卸料，进验收台，进拆包间，清理分拣，最后缓冲传递到准清洁区。重点是——”
他拿指节轻轻点了图纸，
“严禁倒流。后面的准清洁区，用实体墙隔断，不能互相交叉。”
“继续说。”沈博远把烟灰弹了弹，点点头。
“准清洁区包含的工段
——和面，压延、切丝、波纹成型，蒸煮，油炸干燥，半成品输送和摊凉过渡。
跟其他区域之间也得是实体墙隔断，只走物料传递口，人员不能直接穿。同样独立房间、独立更衣。”
他掰着指头往下数：“蒸煮间要装大量蒸汽排风，防着顶棚结露滴水。油炸区得加集烟罩和排风风扇。”
“最后是清洁作业区
——食品已经熟制、裸露、后面再没有高温工序，直接进内包装。这是全厂卫生等级最高的地方。”
“清洁区包含的工段——”曹平安换了一只手继续掰，
“油炸后的成品冷却区；面饼内包装区，袋装桶装都在这里入袋封口；
调料包的全部生产和内包装；
粉包配料、混合、包装；
菜包烘干、筛选、包装；油包熬制、灌装、封口。”
他越说越快，嘴上不停，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其他领导会怎么看他？
一个刚提上来的副科长，在这儿把技术科熬了一夜的图纸给掀了。
“这个划分，比原来清楚多了。”沈博远点点头，烟夹在指间，没抽，就那么晾着，
“其他几个区呢？刚才你说划分不明确的，一并说了。”
杨厂长也跟着点头：
“小曹，你有想法就说。我们搞民主，不搞一言堂。要是现在不把该定的定下来，等建好了才发现没法生产，造成的损失
——那也是国家的损失。”
曹平安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
“仓储区包括原料库，按特性分区，防交叉污染；
成品库要温湿度可控，分区码放；
包材库独立防尘，分级管理；
危险品库单独隔离，注意防爆。”
“辅助生产区——质检中心、研发室、机修和备件库，独立设置，防油污污染。”
“公用工程包括配电室和变压器室、锅炉房与蒸汽系统、给排水与纯水站、消防系统、通风除尘，还有异味处理。”
“纯水站是什么？”
技术副厂长顾铭志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笔尖还悬在纸上。刚才这位老哥记得飞快，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给排水我们知道，怎么还多出个纯水站？”
“就是——把水里的杂质去掉，让水变干净。
所有直接接触调料、接触食品内表面的生产用水，比如和面、酱料包、油包制作——都用这个水。”
曹平安嘴巴里差点蹦出“Ro膜”三个字，舌头硬生生刹住。
玛德，此时工艺只有蒸馏，应该直接蒸馏水就好了，说鸡毛的纯水站啊。
这个年代哪来的反渗透。他赶紧往回找补，
“暂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先用蒸馏法。等以后有降低成本的法子了再说。”
“为什么要用纯水？自来水不行？”
后勤副厂长高裕全皱了皱眉。曹平安猜他是在心疼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