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一愣。他压根不知道秦淮茹中午已经来过一趟。
下午自己刚回厂就扎进了会议室，散了会又跟李怀德聊到现在，徐海蓉连个插嘴的空档都没捞着。
除了秦淮茹，曾绮年也来过电话——不过只说是曹平安的同学，没提什么事。
“李主任好。”秦淮茹不傻，先冲李怀德微微欠了欠身。
“嗯。来找你邻居有事？”
李怀德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是，我找平安说点私事。”秦淮茹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串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忙——我明天再来吧。”
“李主任，我明天还得去食品厂那边，怕是没空。我跟邻居大姐说两句话，您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曹平安侧过身，给李怀德让出路来。
“麻利点儿。来迟了，那帮人要灌你酒——我可拦不住。”
李怀德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对着秦淮茹换了副诚恳的口气，
“你家里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厂里尽量给你解决。”
“多谢李主任。有难处我一定去找您。”秦淮茹冲着李怀德深深鞠了一躬。
哎——还不如不鞠呢。她本来就穿了件宽松的褂子，不怎么显身形。
这一个九十度的躬下去，衣襟往下一垂，李怀德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曹平安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一声：一匹狼，要进羊圈了。
不过李怀德也只是瞄了那么几眼便走了。
一来他不缺女人，
二来他看上的猎物，慢慢围猎就是了，犯不着急赤白脸地扑上去。
“秦姐，来办公室说。”
曹平安把秦淮茹让进屋，顺手带上门，给她倒了杯水搁在桌角，
“上岗了，不都安顿好了吗？还有别的事？”
“姐一是来还你钱，二是——”
秦淮茹从布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有点泛红，“求你帮个忙。”
“帮忙？”曹平安看了一眼那沓钱，没动，直接问，
“什么事？你说——我能办的，肯定替你办了。”
“哎，本不该来麻烦你的……”秦淮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可我实在是扛不住了。安子，能不能你再帮帮姐？帮姐调个岗位吗？”
“调岗位？”曹平安眉头微微一挑，在她对面坐下来，“说说什么情况。”
“钳工车间，里头几乎全是男的。”
曹平安点了点头。他原来就在隔壁的车工车间，钳工车间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满屋子机油味，满屋子老爷们。
“我现在是一大爷的徒弟，他给我派的活儿看着是不多，可一大半我都干不下来。
能干下来的，全是搬工件的力气活。
我虽说有点力气，可那种搬运的活——看着轻巧，干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我一个女人，真扛不住。”
她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往外倒。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车间里老有几个人，对我……对我好像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方面？”曹平安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意思？”
“兴许是我多心。”秦淮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我就是觉着有人不怀好意。总借着机会挨挨蹭蹭的。男工友之间搂个肩膀搭个背，那是他们男人间的事
——可他们也想跟我那样。我躲开了，他们就说这是正常的。
安子你说，男人跟女人勾肩搭背，能正常吗？”
曹平安心里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会儿还没被逼到绝路上呢。
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就不会躲了。你会让他们占你一点便宜，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饭票，就为了省下那一毛两毛。
你跟梁拉娣是一路人——给点甜头让人啃两口，哄着他们给你买白面馒头。
梁拉娣为了一张杀猪宴的就餐券，让行政科长在办公室里抱着亲了半天。
你为了棒梗能吃上白面，被郭大撇子不知占了多少便宜，回家叫贾张氏骂不干净，
你还是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馒头咽下去了。
他把思绪收回来，看着秦淮茹问：“你想去哪个岗位？我去找你们车间主任说说。”
“我不想在车间待了。”秦淮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想来你这儿。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打扫卫生的活儿？”
“来我们科室？”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有易中海那个七级工罩着你，别说钳工车间了，整个机修科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啊。
到我这，我才正在打拼阶段，有不少明枪暗箭。
万一他们对付不了我，拿你开刀呢？
“嗯，姐知道——只有你是真心对姐好。”秦淮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姐刚从院里出来，好些规矩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得罪了人。
姐脑子也笨，好多事看不透。你当初跟我提一大爷的事，我嘴上不说，心里是半信半疑的。
到如今我才算看明白他……”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顿了一下才又接上：
“在别的地方，姐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可到你这儿——姐知道，你会护着姐。”
“这怎么好好的还哭上了？”
曹平安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绢递过去。
这年月没有抽纸，人人兜里都揣一方手绢，能包零嘴，也能擦鼻涕。
秦淮茹没接。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
“姐原先以为，上了班就是跟着师傅学手艺、干活。谁知道这地方……这么复杂。”
“在车间受委屈了？”
“姐也说不上来那算不算委屈。反正就是
——干啥都不顺。码好的工件，好好的自己就倒了。
走个路稍不留神就能撞上人，他们还说我故意的。满车间也没人帮我讲句话。”
她说着，把手绢攥得紧紧的。
“秦姐，这样——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岗位。
来采购这边怕是不成，采购口子上全是关系，盘根错节的，我硬塞也塞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