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跟你分开。”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带着点鼻音，
“你上次去煤城，才一个星期，我想你想得觉都睡不好。
你在四九城，哪怕不见面，可我知道随时能见到你，心里踏实。
可你一走，这心就跟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知道这样不好，该给男人留自由空间，可我就是忍不住。”
曹平安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没怪你的意思。”他轻声说，
“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你看我写给你的信了吗？我也很想你。
只是你这样去，会不会对曾老还有你哥有影响？”
“没事的，我只要不脱队就行。要是你不想我去，我就在家给你做好后勤，等你回来，我把厂子给你建好。”
“绮绮。”曹平安轻轻揉着她的耳垂。
“嗯？”
“你相信——我爱你吗？”
“相信。”曾绮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写的信我都会背了。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我们都爱着对方。”
她顿了顿，把脸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次是我捅娄子了。我想把这件事办好。要是不办好，那些人不管不顾的，硬拿粮食加工成方便面出口
——哪怕只有一个人挨饿，我都于心不忍。”
“对不起，这次是我没办好。”曾绮年咬着嘴唇，
“我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竟然有人主动找到外贸那边，说要帮我们出口。”
“不要自责了。”曹平安把她的脸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很自私。我想救人，想帮助别人——可如果我们在帮别人的时候，自己爱的人受了伤害，我宁可别人去挨饿。”
“嗯，我知道。我尽量小心。”
“明天你要确认一下。”曹平安的语气认真起来，
“如果跟着出去会给二哥和曾老带来麻烦，你就留在四九城，我一个人去。
我们不能为了自己，不顾家人。你放心，我快快办完事，早早回来。
你在哪儿，我的心就在那儿
——两情若是长久时，何必朝朝暮暮。”
“好。”曾绮年使劲点头，
“明天一早就去问我哥。我爸宠我，问他他肯定说没事。要是二哥说有一点风险，我就不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明天10点新厂子挂牌，通知你了没有？”
“明天10点？”曹平安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哈——”曾绮年笑得浑身直抖，床板都跟着颤，
“你这厂长还是不行嘛。当组长、升副股长，没人跟你商量就给你安上了。
副股长升副科长，那时候你不在四九城，还能谅解。
现在你都当副厂长了，明天厂子挂牌——也没人通知你呀？”
“这群人。”曹平安黑着脸，“太不拿我这豆包当干粮了！”
其实杨胜利是打算通知他的，还亲自打了电话到他办公室。
杨胜利跟他们开完会，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就接到冶金局打来的电话——明天十点挂牌。
杨胜利为了显示自己重视曹平安，放下电话就亲自拨了过去。
曹平安他们当时全在一楼，会议还没结束，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杨胜利猜他们大概还没散会，也没再打，起身就去了食品厂工地，看看进度
——明天好几个局的人都要过来，不能掉链子。
杨胜利比曹平安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本来各方面都缺资源，跃进的步子要暂缓了。
可八月开会一结束，上面要求继续加大力度，干部稍不留神就得被扣上“右倾”的帽子。
为此工业系统专门组织了一次动员，要求各个厂子尽量开新项目，要在明年搞个开门红。
最关键的是上周，四九城召开了全国群英大会，会上好几位领导明确提出来
——放缓脚步就是妥协，就是投降。
要求各行各业加速建设，早日实现工业强国。
要不是曾副主任压着，食品厂上周就该挂牌了。
因为周一上面又提了新的口号，四九城的工业系统必须跟新口号呼应上。
上面要工业单位加速生产、加速跃进，可又要求厂子必须盈利。
这就把杨胜利难住了。
再上一条轧钢线，肯定能加速生产
——可十大工程今年就竣工了，万一明年没这么多工程了，新上的生产线不就亏钱了吗？
亏了钱，领导干部要挨处罚的。
到最后，冶金局也不敢拍板说“你随便上”。
恰好这时候李怀德提出了食品厂
——这项目既有投资，又能有收益，关键是，要是市里同意了，顺道还能解决轧钢厂职工的粮食问题。
这年头，做什么能比做食品稳当？
只要是食品摆上柜台，就没有不抢购的。
食品厂产出的产值，算冶金局的增值，更是整个工业系统的增值。
所以你看，项目刚有点风声，其他各家就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全扑过来了。
杨胜利在食品厂这个项目上，比谁都上心。
下午跑去工地转了一圈，各方面准备都不错。
这废弃工厂是前年为了大跃进才合并进轧钢厂的，废弃时间不长，各处建筑保存得还算完好，修缮起来快得很。
厂里的技术骨干实地勘测了旧厂房的损坏情况——除了几处漏雨，其他都只需换几块玻璃、修个门，就能用了。
电已经通上了，水还没通，有个阀门锈死了拧不开，等晚上自来水停水之后换个阀门就能搞定。
到了工地，东看看西问问，一不留神就耽搁了时间。
再看表，快下班了。杨胜利就跟秘书在厂门口等曹平安，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
后来一打听——部门聚餐去了。
杨胜利呵呵一笑，估计这小子晚上得喝大，便回家去了，打算明天再通知曹平安十点剪彩的事。
就这样，曹平安又一次完美地错过了通知。
曾绮年笑够了，忽然反应过来，笑容僵在脸上——自己是他的书记，没通知到他，是不是也算自己的责任？
曹平安黑着脸看她，冷哼一声：“你作为一把手，居然不通知我这个下属明天有重大活动——是何居心？”
说完就去挠曾绮年痒痒。
俩人又闹了一阵，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