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没看那人，而是缓缓扫视了全场，对着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铁。
“我插一句。其他人开会什么规矩，我管不着。
但在我这儿——凡是没听到我说‘自由讨论’，或者没经我允许就打断我说话的——”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角落做记录的徐海蓉，
“徐海蓉，把名字记下来。
今后这类人报销招待费的时候，发票上必须附招待对象名单。
凡是没有名单的，一律视为无效招待，不予报销。
涉及计划外采购的，必须请相关人员签署姓名。
否则——按投机倒把论处，直接送保卫科，或商业局稽查处。”
他说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轻轻一搁。
屋里一片死寂。
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了。
众人在心里咂摸了一遍这几句话，脊背一阵阵发凉。
请人吃饭，还得让人家签字承认“我来吃了”？
万一将来翻旧账，这不成受贿的证据了吗？
计划外采购让签字——明知道都是违规操作，我签了就是把柄，我不签，你就送我去吃牢饭？
这姓曹的，是真狠。
曹平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说正事：
“以后，凡是招待费50元以下的，无需请示，自行决定是否宴请或赠礼。
月底集中到徐海蓉这里报销。借款和其他流程，照旧。”
“今后所有采购人员，每天早上八点必须到厂签到。如需外出，前一日向各自股长请示。”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补充说一下——这个月不满月，下个月选谁当股长，就连这个月一块儿管了。
以后每个月的二十号，为股长交接日。”
“我的话讲完了。如有疑问，现在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季红旗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曹副科长，你这随意指定股长——杨厂长知道吗？”
“杨厂长不知道此事。”曹平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不是随意指定。是让大家选举股长。”
“那我不认同此事。”
季红旗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
“你不需要认同。”曹平安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其他人如有不认同，自行离开供给科就是。不要闹到最后，大家都难堪。”
“曹平安！”季红旗一拍桌子，脸都白了，指着曹平安的手指直哆嗦，
“你独断专行——你这是法西斯独裁！”
曹平安没理他，转向左手边：
“一股的——你们有不认同的吗？有不认同的，早点去办手续走人。认同的，现在就开始选你们的股长。”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没人说认同。也没人说不认同。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目光在季红旗和曹平安之间来回游移。
“曹副科长，我有话说。”杜亚楠举起了手。
“你说。”
“如果我们都想第一个月当股长，怎么办？”
“抽签决定。抽到谁算谁。”曹平安早想好了对策，答得不假思索。
杜亚楠眨眨眼，立刻接上：“那让我们三股先选，行不行？”
“你们三股，等下选。”曹平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我等会儿还要去食品厂开会。我在等一股做决定
——要是一股在我预定时间内选不出股长，那就就地解散。
你们三股就得抽一部分人去一股，负责劳保和日杂采购了。”
后排响起一个沉厚的声音，是侯德旺：
“曹副科长，你随意解散一股——杨厂长能同意吗？”
“是不是‘随意’，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曹平安转过目光看着他，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至于杨厂长同意不同意——你得等我解散之后才能知道啊。我不解散，你让杨厂长怎么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再给你们一股——最后3分钟。选不出股长，就地解散。”
万永强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曹副科长，时间太紧张了。我们私下商量商量，明天答复您，如何？”
“明天？”曹平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当的一声脆响，
“要是我明天已经在去海大富的火车上了，你是不是要带着供给科的人去海大富找我？”
屋里又沉默下去。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一股，我来做股长。”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说话的人——孟广才。
老孟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一股其他人，有反对意见吗？”
曹平安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
孟广才是老人了，在劳保这块儿干的时间最长，曾经是窦允中的嫡系，论资历论经验，估计也没人跟他争。
等了几秒，没人吭声。
“好了。现在大家都安静一分钟。”曹平安抬起手腕看着表，“一分钟内无人反对，孟广才同志就任一股东代理股长。”
他盯着秒针走完一圈。
“时间到。刚才无人反对——孟广才同志，你尽快去计划股拿你们股的单子。
合理安排，不要出岔子。如果有重大差错，你自己请罚。”
“是，曹副科长。”孟广才重重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现在是三股。”曹平安转向另一边，“三股选股长。”
话音刚落，陈景山腾地举起手，胳膊伸得笔直：“我要竞选股长，我报名！”
“科长，我也要报名！”马永强紧跟其后，嗓门不小，“我也要当股长。”
杜亚楠也不甘示弱，蹭地站起来，脆生生地喊：
“头——我也想报名。可以吗？”
“杜亚楠，你才干了几天采购，你就要当股长？”
马全有斜眼看她，撇着嘴直摇头。
“就是，杜亚楠，你别凑热闹了。”马永强也帮腔，“你才干几天啊？”
“停！”杜亚楠把手一扬，看都不看他们俩，只冲着曹平安说话，
“行不行得听头的。股长主要是联络计划股分任务——跟采购时间长短没关系。我能分配好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