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谈话的上级领导来了，你精神点。”
瞿秘书往门口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里带着提醒。
“哦，在这儿吗？还是去别的会议室？”
曹平安赶紧把衣领正了正，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
“在这儿。他们正在和杨厂长谈话，马上就过来。”
“好。好。知道是哪个局的领导吗？”
曹平安再次询问，心里琢磨着，估计是曾绮年安排的。
可曾绮年也没提前打招呼，这是要搞突然袭击？
瞿秘书犹豫了一下，往门口走了两步，才回头低声说：
“我只知道有冶金局和外贸局的。其他的，我不认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是杨厂长吩咐你做的吧？”
曹平安先看了瞿秘书的脸一眼——那表情应该是叮嘱，不是打探。
他才点了点头：“是的，很多事都是杨厂长吩咐我的。”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瞿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两手贴着裤缝。
曹平安也赶紧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
为首进来的人，曹平安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看见杨厂长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是端着的，不松快。
这说明前面这些人的身份比杨胜利高出不少。
为首的人走到桌子那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才缓缓开口：“大家都坐吧。”
曹平安站着没动。这话是说给那些领导的，不是说给他的。
果然，其他人纷纷落座。为首那人转过头来，冲曹平安点了点头：
“小曹也坐吧。”语气很轻，像是在招呼一个晚辈上桌吃饭。
曹平安这才坐下，屁股只搁了半边在椅子上。
“小曹，大家都不认识你。你先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那人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曹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都知道我叫“小曹”了，还让我自我介绍？
不过他没问，规规矩矩地开口：“各位首长好，我叫曹平安，今年十八岁，现任红星轧钢厂后勤供给科副科长……”
他把自己的履历简明扼要地报了一遍，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你是轧钢厂的，提交申请参加出口商品交流会，为何把资料提交给了粮食局，而不是冶金局？”
另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比刚才那个更尖锐一些。
曹平安转头看过去，面不改色：
“我只是将我的想法提交给了我的上级领导，曾绮年书记。
至今她还没有给我答复，是否同意我参加交流会。至于说提交到了粮食局，我不得而知。”
他说完把两手一摊，表情坦荡。
“此事我知晓。”为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小曾想带队去，所以就把小曹的申请一并放在粮食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提问那人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替曹平安挡了一箭。
曹平安用余光看了那人一眼
——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居然敢叫曾绮年“小曾”。
曾绮年那个脾气，谁见了不叫一声“曾科长”？这人什么来头？
为首那人见没人再追问，便换了个坐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曹，我想问你，为什么想要去参加出口商品交流会？”
曹平安清了清嗓子，把思路捋了捋：
“报告各位首长，我们这个食品厂生产一种新型的快速食品，普通人能够在几分钟内制作一碗面吃。
我依据今年年初《关于市场情况和轻工业生产问题的报告》里的相关内容，向曾书记提出了希望参加交流会的想法。”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有书面申请？”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
曾绮年到底怎么帮他申请的，他根本不知道。书面东西可不能乱说，说岔了就是两头对不上。
他定了定神，决定实话实说：
“报告首长，还没有正式提交书面申请。
我本来是要写书面申请的，可曾书记说我的字还不如狗爬，叫我口头向她汇报。”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像是一个被老师嫌弃字丑的学生。
“噗嗤——”
有人笑了。是刚才那个质问他为什么把文件提交粮食局而不是冶金局的人。
那人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掩住嘴，肩膀还在抖。
为首那人看了发笑的人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笑意，就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曹平安说：“小曹同志不要有情绪。我回头批评你们曾书记
——她那人有时候说话心直口快，但人没坏心眼。”
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曹平安赶紧说：“报告首长，我没有情绪。曾书记对我很好，她说我字丑是事实。”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还带着一点自嘲。
“曾书记是个好领导。她除了在工作上耐心指导，还在生活上对我多有照顾。”曹平安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我说的全是实话。生活上，确实很照顾我。
至于怎么个照顾法——你们自己想去吧，反正我没撒谎。
为首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这时左手边一个人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听说当初公安口子邀请你，你都看不上？”
“报告首长，不是看不上。”
曹平安把目光投向那人，脸上不卑不亢，
“是我个人觉得，在轧钢厂能更好地为国家服务。”
他说完心里暗想：这帮老狐狸，个个喜怒不形于色，脸上跟贴了层皮似的，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就像施曼云，永远平静，看着文气，说话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永远是不温不火的状态
——我操，为什么我又开始想施曼云了？
“外贸局还有疑问吗？”为首的人环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