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们外贸口是支持的。”
开口的是刚才问书面申请的那个人，原来他是外贸局的。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至于去几人，由食品厂自行决定。我们会通知已经抵达交流会的同志，做好接待工作。”
“八处同志呢？”为首的人又转向另一边。
八处——曹平安一个激灵，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半寸。
很多单位都有“处”，后勤处、人事处，叫什么的都有。
但能在这种场合直接说“八处”的，只有一个：政保处。负责审查人员背景，也负责反特务。
这帮人看谁都像是嫌疑人，问话从来不带笑脸。
果然，八处那人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但每个字都带着钩：
“刚才你说，根据《关于市场情况和轻工业生产问题的报告》提出申请。那个文件里说了什么？”
曹平安没有犹豫，张口就背：
“报告领导，《关于市场情况和轻工业生产问题的报告》中明确指出，其他小土特产品则应由地方大力组织出口。
我根据‘大力组织’这几个字，判断我们上级会支持我们食品厂拓展外贸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为首那人一眼。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和曾绮年熟悉，辈分不低
——虽然比曾绮年大不了几岁，但敢叫她“小曾”。有这层关系在，自己说话底气能足一些。
“文件里确有这句话。我们外贸口子也在积极寻找扩大出口货源。”
外贸局的人在一旁点头印证，顺手递过来一个梯子。
曹平安顺势接住，继续说道：
“文件中还有一句——‘对海外副食品供应问题极为重要，必须解决。我们经过香江、蚝镜的贸易，每年可以拿到两亿以上的美元，单只对香江、蚝镜出口副食品一项，就有七千万美元，必须引起重视。’
由此我想到，我们这个快速食品，应该可以作为出口到这两个地方，或者经这两地转口到其他地方。”
他说完，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背完课文等老师打分。
八处那人没接话，反而换了个方向，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个人的好奇：
“我能问问，曾书记是如何照顾你生活的吗？”
这话问得刁。公事问完了，开始往私事上扯。
曹平安还没开口，为首那人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些不悦：
“小曾有家有孩的，小曹今年才十八岁，两人差了快十岁。”
言下之意很明确——你往哪儿想呢？
八处那人倒也没坚持，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
“我没怀疑什么，纯属个人好奇。曾绮年那个性子，生人勿近，怎么会照顾他呢？这个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的架势。
外贸局那人也出声替曾绮年辩解了一句：
“曾科长的父亲那个级别——如果她是一副好人缘，有些投机的人怕是能把曾科长烦死。”
他说到“那个级别”时，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没说透，但在场的人都懂。
曹平安心中大定。来调查的人里，为首的和外贸局的都是自己人。
这个阵势，去南方参加交流会的事，稳了。
他定了定神，决定把八处那个问题也回答了，而且要答得滴水不漏：
“报告领导，我刚才介绍时说过，我有一个十岁的妹妹。
她贪嘴想吃糖，我家没有糖票。
有次无意中向曾书记提了一嘴，曾书记便送了我半斤奶糖。我很感激她。”
说完他在心里暗暗给妹妹拱了拱手：老妹啊，关键时候，还得你来背锅。哥回头给你买双份糖，说到做到。
八处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母爱，合情合理。曾绮年的大闺女好像是九岁吧，估计也没少烦她。”
他说这话时，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像一个冷面的人忽然想起来自己家里也有个闹糖吃的小孩。
“还有其他问题吗？”
为首的人又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举手，没人翻本子。
“没有了。来之前我们评估过了，他的身份背景没有任何问题，祖上几代都是贫农，他的二伯还是部队里的指挥人员。
曹平安同志是可以信任的。我来也是走个流程，只有曾绮年那边需要上级领导批示。”
八处的人说完，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前一推，表示问完了。
“粮食局的意见呢？”
为首的人又问。他看向坐在角落里一个从进门就没出过声的人
——那人一直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个本子，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坐久了嗓子锈住了：
“我们粮食局是同意的。连曹平安同志的出差补贴，我都办好了，就等审批通过呢。”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
“曹平安是我们冶金局的人，不需要粮食局补贴。我们会出钱的。”
冶金局的人立刻截住话头，伸手在空中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个信封按回去。
“好了，手续问题再谈。”
为首的人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抢人大战，
“我看大家意见都差不多，就不用做闭门表决了。现在表决如何？”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从左扫到右。
“外贸局同意曹平安同志参加出口商品交流会。”外贸局的人率先举手，举得干净利落。
“粮食局同意。”
“政保处同意。”
“冶金局同意。”
。。。。
最后，为首那人自己举起了手：“我代表财贸办，也支持曹平安同志去拓展外贸，为国家争创外汇。”
财贸办——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是超级权力部门，管钱管物管外贸，一句话能让一个项目上天，也能让它入地。
这个人是财贸办的，还敢叫曾绮年“小曾”，来头比自己想象的还大。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
为防止曾绮年去不了导致原来的申请作废，曹平安当场补写了一份申请，字写得一笔一划，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如果曾绮年没通过审批，就由曹平安一人代表食品厂去参加珠江出口商品交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