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淑敏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扭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窗外其实没什么风景可看，只有一排排往后倒的电线杆和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啥，就是他在外面胡搞，被我发现了。不想和他过下去了。”
她说完还耸了耸肩，可那个耸肩的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曹平安一眼就看穿了。
“姐夫咋这么不小心的？”
曹平安把脑袋歪到梁淑敏的视线方向上，非要让她看见自己这张脸，
“都不知道自己媳妇是警察吗？下次可得更加小心点。”
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梁淑敏抬手想给这个便宜弟弟一巴掌，巴掌举起来了，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她没扇下去，不是舍不得，而是被他说得有点想笑，笑了就绷不住了。
“罗局知道——咱爸不同意我离婚，晓得我心情不好，就安排我来陪着你。”
她换了个坐姿，把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
“算是给我放个假。”
“姐，别伤心。”
曹平安直起身来，大咧咧地拍了拍梁淑敏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上重重按了一下，
“姐夫在外面玩他的，你不用理会。等回了四九城，弟弟也给你找个相好的——看谁吃亏。”
他说完还冲她扬了扬下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梁淑敏抬起脚，真想踹他。
脚都伸出去了，彭大兰在旁边又咳了一声，她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只在曹平安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力道比挠痒痒大不了多少。
“行了，不说我了。”
梁淑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架势，
“你陪着你们领导，你小心点。她那人脾气可不好。”
她往隔壁包厢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
“姐，你和她接触少。”
曹平安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感觉她人挺好的，对我们这几个下属都不错。只是和你不熟而已。”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不像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梁淑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若有所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总之你小心点。”
彭大兰从窗边转过身来，结束了这对干姐弟的叙旧：
“说正事——到了珠江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要擅自脱离队伍。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曹平安身上，又变成了那种看小鸡仔的眼神。
曹平安举双手表示投降：“是是是，媳妇大人说了算。”
“米杰说的应该是对的。她那种高干子弟，对我们这种人，是应该保持疏远
——不然会有很多人去求她办事。她疏远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彭大兰说完就又解释了一句，为何曾绮年不让她们陪同，因为和她不认识，这种子弟，肯定不想和陌生太多纠缠。
三人在这边有说有笑，一直聊到火车在丰台站停下。
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车厢微微一晃，站台上的广播声隔着车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车进站了，你去隔壁呆着。”彭大兰收起笑容，朝隔壁包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过了丰台就要查票。除了列车员，其他人敲门你都不用开，我们会处理的。”
她说话时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一副随时准备清场的架势。
曹平安站起身，从梁淑敏手里接过车票，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姐，你小心点。万一有事，你喊我，我来帮你。”
他说话时看着梁淑敏的眼睛，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彭大兰眨巴着眼睛，目送曹平安出了门，包厢门咔嗒一声关上。
她转过头来，一脸玩味地看着梁淑敏：“你这个便宜弟弟，不知道你的身手？”
“不知道。”梁淑敏往铺位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木板，
“我妈当初怀我弟弟的时候，恰逢鬼子扫荡，东躲西藏，动了胎气，弟弟从小就体弱多病，没练过武。
他小时候也身体不好，和我弟弟是一对——俩人隔三差五一块儿生病，就这么成了哥们。
他也不知道我家世代习武。”
她说到最后，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事。
“就说嘛——你可是几招就打败了咱们局格斗第七名的。他居然要来保护你。”
彭大兰摇了摇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话的时候，挺真诚的，不像是说假话。”
她说着在自己对面的铺位上坐了下来，两手撑着膝盖，看着梁淑敏。
“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里玩。那时我父母上班忙，我在家照顾他俩。他随我弟弟，叫我二姐。”
梁淑敏把目光从上铺收回来，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彭大兰没有接话。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曹平安出了包厢之后，没有马上进隔壁。
他坐在过道的小凳子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窗外是丰台站的月台，稀稀拉拉几个旅客在走动，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抱着孩子。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小盒子里。
曾绮年的父亲，位置真高啊——居然能请动8处的人为曾绮年提供保护。
当然，也可能是监视。
但不管保护还是监视，能让八处出动，那位置肯定不一般。
轧钢厂杨厂长出差如果需要护卫，最多也就是轧钢厂保卫科派人跟着，哪用得着8处的人？
这帮人平时抓特务都忙不过来，怎么可能跑来给人当保镖。
抽完烟，曹平安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铁槽里，起身进了隔壁包厢。
推开门，曾绮年先是抬眼看了下窗户——这边不是月台，但铁路边上有工人蹲在铁轨旁，不知在检修什么。
曾绮年坐着没动。
曹平安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他刚坐稳，曾绮年的手就悄悄伸过来，搁在了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我这几天没见你，好想你。”
曾绮年低声说。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飘出来的，轻得只有他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