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抽着烟，不看老穆。他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纹。
“所以我们才提出让你来南方。你的思路和我们高度匹配，方案又是我们计划明年提出的
——只是你比我们早走了一步。”
老穆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的欣赏，不是恭维。
“你们是谁？”
曹平安尽量压制自己的激动。
因为他知道
——历史上提出建立出口商品生产基地想法的那个人，是他在二十一世纪都十分尊敬和仰慕的人物。
如果老穆说的“我们”包括了那个人，那这趟珠江之行，就远比他原先想象的要有分量得多。
“先不管是谁。我接着给你讲吧。”老穆没有透露，轻轻把这个话题拂开了。
“嗯。即使这样——也不是你提前来和我见面的理由。”
曹平安点点头，把烟灰弹掉，目光重新聚焦在老穆脸上。
“你打算把这个生意交给夏丰来做吗？”老穆问。
“你们不想交给夏丰？希望交给北归？”
曹平安反问。夏丰是国内公司在香江的总代理，北归是国内公司在蚝镜的总代理，两家都是国字号的窗口公司。
“呵呵——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
老穆难得地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
“无论你交给他们两家谁来做，都有可能变成——不进口原料，直接从内地采购原料，你负责生产，然后出口。”
曹平安眉头一皱。是啊——他们都是负责赚外汇的，怎么挣钱怎么来。
进口原料占的费用太大了，还要来回转运，运费一加，商品的利润搞不好全被压榨干净。
即使不被榨干，这两家外贸公司的任务就是赚外汇，他们万一只想节省开支，不从海外采购小麦，而是直接从国内调粮
——难道小麦上还写着名字吗？
谁知道这一袋是河南产的，东北产的还是枫叶国产的？
“老穆同志，你既然打听清楚了，就应该知道我的初衷。”
曹平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国内粮食已经很紧张了。你们原来出口到香江，那是为了保证我们同胞的生活。
可如果再拿这种食品出口
——可能出口到西方国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发抖：
“如果加剧了粮荒，我……我就是个罪人。”
说出这句话之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啪嗒一下掉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没去擦，眼泪自己顺着指缝渗了下去。
曹平安在心里跟自己说：我穿越来这一遭，不说拯救世界，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最起码，不能害人。
要是方便面厂建起来了，粮价被拉高了，哪个地方的老百姓因为少了一口吃的出了事
——那他这辈子估计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老穆被曹平安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烟灰已经蓄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彭大兰看到曹平安如此，那双大眼睛连着眨动了好几下。
她从认识曹平安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
见过的曹平安不是嬉皮笑脸就是沉着冷静，忽然看见他掉眼泪，倒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手在裤缝边不自然地攥了攥。
“米杰同志，不至于，不至于。”
老穆终于缓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这不是来给你送办法了吗？我也不希望加剧粮荒。”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不像干部谈工作，倒像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钻进牛角尖的后辈。
“老穆同志，对不起。刚才失态了。”
曹平安扭过头，用手背在眼睛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又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睫毛还是湿的，
“您继续说——说您的办法。”
“我们的方法是，找爱国华商。让他们给夏丰和北归下单，指定必须用袋鼠国或者枫叶国的小麦。
签订合同，明文限制原料供给地，甚至是华商自己出原料。
这样就不占用国内资源。”
老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外围点了一下，圈里是国内，圈外是海外，泾渭分明。
“嗯。这个好。只要不占用国内的资源，我都同意。”
曹平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指定产地、签合同锁定原料来源
——只要把这根绳子拴紧，方便面就不会变成和老百姓抢粮的机器。
“香江有位爱国商人，名叫汪温璋。他主要代理西方面粉。我们和他合作，粮食来源可以得到保证。”
老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照片上是个年龄约50多岁的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和善。
“他愿意和我们合作？”
曹平安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提前见面的真正原因。
他们需要一个能把原料渠道锁死的人，而汪温璋就是这个锁。
“是。我们和他的儿子已经沟通过了，他愿意为我们提供原料。”
老穆收回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弹了一下，“现在就差你这边的了。”
“好。那还需要过江吗？”
曹平安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在打退堂鼓。他其实不愿意过去。
后面那十年，万一自己过境的事情被翻出来，少不得挨批斗、扫大街、拉出去游街，一项都跑不掉。
自己家人也会受牵连，妹妹还没长大，老妈还没享上福。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
——在这个年头，不愿意去只能放在心里，脸上必须写着“义不容辞”。
“需要过去。我们只是和他儿子沟通了，还没见到他本人。你需要过去面见汪先生，并说服他增加采购数量。”
老穆说得很直白，没有给他留退路。
“增加采购数量？”曹平安有点疑惑，是不是他儿子答应了很少的量。
“对，增加采购数量，原料不从内地采购，这个项目赚的外汇太少，
你尽量说服汪先生多采购一些，这样才能保证你这个项目能进行下去。”
老穆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何时过去？”
曹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来都来了，刀山也得上。